她没有力气抬头。但她听到了声音。
小许在笑。
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表情,是真的在笑。从喉咙里发出的、带着气音的笑声,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江映心强迫自己抬起头。
小许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了变化——
瞳孔不再是一个豆大的黑点,它扩散了,占据了整个虹膜的位置,变成了一片纯粹的、没有底的黑。
而在这片黑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浮动。
像水面下的脸。
先是轮廓——下颌骨的弧度,颧骨的高度,额头的曲线。然后是五官——嘴唇的形状,鼻梁的线条,眼窝的深度。
一张脸。
一张不属于小许的脸。
纱网礼帽的阴影打在脸上,半垂的眼眸隔着纱网静静注视江映心,眼底的神色她看不清,只能看到女人微微上翘的嘴角,弧度不大,但足以让人看到牙龈的颜色……
病态的、缺血的白。
黑衣女人。
她站在小许的身体里,透过小许的眼睛,看着江映心。
不……她从小许的身体里“钻”出来了。
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浑身烧了起来,像被绑在火刑架上炙烤,滚烫的温度自内而外,她觉得自己要被煮熟了,
物理意义上的煮熟。
脑袋昏昏沉沉,尽在咫尺的黑衣女人什么也没做,她就已经溃不成军,若非身体被对方用手撑着,她怕是早就瘫倒在地了。
“乖孩子。”
声音不是从女人的嘴里发出来的。
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遮阳伞中、从墙壁里、从地板下面、从大海深处。
黑衣女人伸手抚上她的脸,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滑入皮肤,钻进五脏六腑,那翻腾的火焰稍被压住了。
“一个人撑着,很难受吧?”
江映心已经分不清她在说什么了,奇异的体验在她的脑海中互相撕扯。
一方面,因为她的天赋,倒在对方怀里让她由衷产生“陶醉”心理。
这种极端的情感体验刺激她的大脑不断的分泌多巴胺激素。
她觉得自己被安抚了,她所有隐秘的痛苦,她的绝望,她一切的负面情绪,在一瞬间都化作烟雾飘然而去——
然后,她解除了天赋。
刹那间,所有情感体验被抽空,江映心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于是,所有的喜悦,哀伤,缠绵,惧痛都不复存在。
像一个麻木的人,在获得滋养后又突然干涸。
这种极致的落差体验,虽然会给江映心带来极大的戒断反应,空虚与抑郁的状态叠加,轮流侵蚀她的大脑。但也能让她在剧痛中找到一些自我——
自杀式清醒。
江映心双眼空洞,注视着那眉眼柔情的女人。
不是魂魄被抽走的空洞,而是更彻底,更本质的空。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困惑,没有痛苦,没有刚才那种被天赋浸泡过的迷醉。什么都没有。
黑衣女人又笑了。
这次,笑的弧度更大,也带得眼睛弯弯。
她还是保持那个姿势,一只手托着江映心的后脑勺,一只手覆在她的脸颊上。
冰凉的指尖把玩发烫的皮肤,像是一块放在沸水里的冰,不融化,也不退让,就那样贴着,就那样感受。
纱网礼帽的阴影在江映心脸上晃动了一下,像薄薄的乌云掠过水面,悄无声息。
她想不明白自己是何时中招的,也搞不明白这个女人的存在,她的目的。
似乎从她们刚上船时,一切就有迹可循。
江映心忽然莫名有种感觉,只要这个女人想,她随时可以动动手将整座船掀翻。就像她,只是一眼,自己便已丧失清醒,陷入混沌。
唯有极端的方式才能在她面前保持一二分体面。
“你不爱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带着一种莫名的蛊惑,了然的陈述。
“因为怕,被我加害吗?”
江映心忽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她刚说了什么?
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天赋?她能感觉出来?
她到底是什么存在?!
他们,真的能够打败她吗?打败一个,一眼便能看透玩家天赋的……鬼怪?
内心生出一阵震撼。
别说是程商和孟琳,江映心敢肯定,如果对方想杀自己,也不过是轻轻松松的事情,比随手扔一张纸费不了太多力气。
黑衣女人的拇指动了动,沿着江映心的眉心,缓缓滑到眼角。
那片皮肤带着湿意,是因爱意而哭过的证据。她抹掉了最后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温柔而轻盈。
她没有杀掉江映心,或者说,她从没想过要杀她。
“不哭。”
“我们回家。”
“去一个不会让你被任何人伤害的地方。”
江映心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动了一下。
不是心跳。
由于天赋的影响,她的心跳已经变得很慢了,慢到她几乎感觉不到,归于平静。
是别的什么。
像是一粒种子,在冻了很久很久的土里,突然被什么东西浇了一下。
黑衣女人拿出一颗珠子,抵在她的唇齿,逼她咽了下去。
那珠子进入口腔便化水,转汇一股流动的,仿若有生命的物体,钻入她的身体。
身体的燥热被抚平了,转而洋溢出一种舒盈的能量。江映心觉得自己被水包围了,不是冰冷的海水,而是暖融融的,要让人浸泡在其中的水。
五脏六腑,连同那些筋肉骨髓都好像也融进了水的交汇。
不是海水的咸涩,不是自来水的寡淡。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柔软的水——像子宫的羊水。
从她的指尖、从她的发根、从她的眼睑内侧,一滴一滴地、无声无息地渗出来。
江映心想低头看自己的手,但她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手,哪里是水了。轮廓还在,但边界已然模糊。
像熔化的蜡烛。
“喝了它,你就不用再害怕了。”
小小的她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那层白色的,泛着油光的液体。
好难闻。好恶心。但她还是喝了。
因为说这句话的人,看起来好温柔。
好温柔。
温柔得让人想哭。
然后就是水,到处都是水。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的水,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她在水里睁开眼睛,看着站在岸上的女人,正低头看她。
隔着流动的她,女人嘴唇微微蠕动——
“我们回家。”
江映心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那个记忆的漩涡里拽了出来。
她是又又。
面前的黑衣女人,是又又。
又又也是人鱼,人鱼也是妈妈,每一个“我”是受害者,同样也是加害者,加害着“我”。
人类永远仇恨着人类,人类永远伤害着人类,人类永远包容着人类,人类永远深爱着人类。
水声。
轰隆隆的,铺天盖地的,像整片大海都在哭泣的水声……
时千的手是从地板里伸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从江映心身下那坚固的褐色实木地板正中央。五根手指如同穿过一层水流般,无声无息,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肩胛骨。
下一秒,他整个人从墙里“挤”了出来——先是一只脚,然后是半截身子,最后是那张永远带着散漫挑衅的脸。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像一个人从帘子后探出头来只不过他穿过的不是布,而是半米后的地板。
“借过。”
他上扬的语调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轻松,像对挡路的人说“让一让”。
左手揽住江映心正在融化的腰,右手往身后一甩,寒光像闪电一样刺向黑衣女人的心脏。是他的惯用匕首。
不是攻击,是偷窃。
在女人反应过来回身的下一秒,时千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甲板,同样不见踪影的,还有江映心。
黑衣女人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更冷的,更沉的东西。
“你。”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刹那,走廊两侧的灯管同时爆裂。
玻璃碴子像剪头一样落下来,在地板上弹跳,发出清脆的、密密麻麻的如同骤雨的巨响。
时千没回头。
他抱着江映心往走廊另一端跑,脚步飞快。
江映心的身体在他怀里越来越轻——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变轻。
水从她的指尖、发梢、衣摆上不停地往下淌,在她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的痕迹。
像一条正在退潮的河。
黑衣女人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条水痕。
纱网礼帽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看不出任何外溢的情感色彩。
“又是你。”
她对着空气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上一次,也是他。
偷走了“又又”。
上次,他偷走了“又又”。
这次,他又盯上了“又又”。
这只贼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把一切都偷走了。
偷走了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