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奇醒来的时候，天色已变得灰白。兴许是昨天那顿饭的缘故，久违的满足让他一夜好眠。昨晚把街头那个人类带回来后，他受了黛西一个充满质问的眼神，不过她了解完情况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要求第二天把这个麻烦家伙丢到外面去。他利落起身，却看到周围只有三个空空的临时床铺。怎么回事，起得太迟了？怎么没人叫醒他？慢着，虽然上半夜值岗的时候他拾起又放下那玻璃瓶许多次，但他确信自己最后没有喝下去，就算是喝了，那点程度也绝不可能让他一睡不醒。难道出事了？他及时闸断了不受控的发散思绪，迅速而轻巧地穿戴好装备，警惕地向一楼走下去。哨所里很安静，不过他隐约听见一连串无规律的水声从靠近门口的地方传来，那是炉子上的水壶在沸腾；而一楼另一端的空房间传来异响，他于是朝那间房逼近。摸到门口边上时，那陌生的声音更清晰了，他一手扶住绑腿上的手枪，然后谨慎地探出头：远端墙角里坐着那个身份不明的男人，离那人不远的地方则是昨晚坚持把人带回来的中国兵。顾淮均正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房门，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霍奇松了一口气，不再摸着手枪，转而一只手扶着门框：“你在干什么？”
不知是被吓到还是出于拘谨，淮均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副队。队长让我守着他等你下来。噢，炉子里还有开水，我已经帮你把吃的热好了，就放在炉子旁边。”
“其他人去哪了？”
“队长他们开车去工业园了，今早收到消息说那边临时需要人手。她走之前还问了他几句，他叫季马”，淮均指了一下墙边的人，“不过他刚才还不太清醒，所以队长说等你下来再审，然后让我和你一起把这次的救济物资送到这片区的居民点去。”
霍奇连忙抬起左手看表——八点半——然后发出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行，行，那你怎么没早点来叫我？他们走了多久了？”
“呃，大概有半小时了吧。”
霍奇看了一眼墙边无力坐着的居民，决定先吃了东西再说。他走到热气腾腾的炉子边上，抓过一个杯子，往里倒些热水，再拿起桌上的冷水壶倒些，随后一饮而尽，简单漱了欶口。当他打开那盒提前热过的军用合成即食餐肉的时候，眼角扫到墙边堆放的大量物资包裹，瞬间头疼起来——没有车，他要怎么把这么多东西运出去？他这才明白黛西昨晚没有当面发作并不意味着她真的赞同，他算是吃到教训了。
再次回到那临时的审讯间，他远远地朝叫做季马的男人抛出几句话，很快就跟这个哆哆嗦嗦的流浪汉达成了一项交易：他不打算追究吸食违禁品的事，只要这个男人肯帮忙搬物资并且带路到聚居地去。只不过对方还提了一个条件：
“我，我答应你，但到了之后，能不能给我点吃的，求求你们！”
“行。”霍奇回答得很干脆，在他看来这些东西只要是给拓荒民，那分给谁都是一样的。
整理好行装之后，三人便带着满满当当的货物上路了。走在最前头的季马，并没有展现出与其高大身材相称的力气，仅仅提着三四个袋子，却走得摇摇晃晃。从哨所出发，往北再往东，路过相遇的那家枪店，横跨几个街区，走走停停快一个小时，在靠近市镇中心的一处地铁入口前，季马站住了脚，不知是冻得还是喘不上气，他煞白的面色简直不属于活物：
“我就住在这里，嗬——，里面还有，有很多人。”
霍奇和顾淮均相互交换了个眼神，跟着那男人走下了阶梯。
通道中十分昏暗，墙壁上的应急灯顺着廊道向深处规律排布着，但只有寥寥几盏发出堪比烛火的微光，霍奇倒是还能看清路，只不过这地方臭气熏天——霉味，腥味，仔细分辨下还有腐臭味，他此刻真心希望自己的嗅觉失灵；顾淮均不得不打开肩灯来照明，至于空气中弥漫的臭味，他尚且可以忍受。通道的尽头连着一个宽敞的大厅，厅中的灯管似乎还在正常运作，因此比起外面要亮堂不少；流浪者三三两两地聚在墙边，或是待在为保护隐私而立起的遮挡物之后。三个外来者的动静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在某种情况发生之前，季马已经撇下了其余的三个袋子，紧紧地护住怀里唯一的一袋，撒腿朝黑暗中跑去，随即，其他人争先恐后地聚拢过来，主动帮忙把物资卸下来，更确切的说，是试图从两个士兵身上抢夺赖以维生的资源。眼看事态即将失去控制，霍奇丢下手上的负担，抽出手枪向空中击发——啪！闻声，骚动的人群如池中涟漪般立刻向后倒去，然后是几道稍稍滞后的尖叫，再然后是儿童嘶哑的哭声。
“后退！全都往后退！喂，季马！季马！给我回来！妈的混蛋玩意”，霍奇见无法叫住那该死的混混，转头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一张张人脸，手握着的枪口朝面前从左至右缓缓划出一个半圆，“谁再敢往前一步，我立刻送他下地狱！你们这里谁在管事，把他叫过来！”
淮均迅速俯下身把散落一地的东西收拢起来，暗自为刚才的情形捏一把汗，不时抬眼观察眼前这群人的动作。然而这些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直到霍奇又吼了一声，终于不知从谁人口中传出：
“没人管。我们只是在这里住而已。”
“我才刚来这里不久”，人群里发出阵阵附和声。
“我饿极了，求你们给我点吃的吧！”
“有药吗，能给我止咳药吗，退烧药，什么药都可以，先生，发发善心吧！”
……
一句又一句，各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哀求之语填满了整个大厅，人群又要骚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