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平板上亮起支付成功的提示之后，霍奇把它还给了老板，留下一句“祝你健康，兄弟”，转身便走。老板却叫住了他，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没有标签的玻璃瓶。

“来，拿上这个。”

霍奇接过瓶子，晃了晃：“这是什么？”

“你在基地里找不到的好东西。”

霍奇声音迟疑：“这……恐怕不能收。”

“嗐，收下吧。我这辈子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老战友，命运真是难以捉摸……听说现在地堡管得严，可不如我们当时自由，既然有机会，就得享受一下。”老板笑着，态度很是坚定。

霍奇看着手中的酒瓶，嘴角些微向上扬起，发自内心。恍惚间脑海里闪烁过无数旧日的回忆，那些困在战壕里的日子，有乐也有苦。他并不怀念那些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他想念的是旧日情谊，酒精是打开过往的撬棍，这透明而晶莹的液体则是撬棍的浓缩，喝下它，它就能帮他把过去冲刷上头，哪怕只有短暂的数小时。虽然他理应戒掉这种物质，开启新的生活，但对于一个已经失去了归宿的人来说，那无异于否认半截生命，支着空荡的躯壳踽踽独行。所以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谢谢。再会！”

四人离开了这里，走上回哨所的路。三个年轻人很轻易地就猜出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俄罗斯人嗜酒的传统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只不过他们并没有品尝一番的打算，各有各的理由。行至半途，四人看见路旁电线杆边杵着孤零零一个人影，靠近些之后，才看清那人耷拉着头摇摇晃晃。他们走到那人跟前，立刻迎面撞上了浓重的酒气。

“快入夜了，他站在这里会冻死的”，顾淮均想要把他送回家去，或者带到随便某个避风又有热源的地方。

霍奇向那人问了几声，然后上手拍了几下肩膀，甚至提高音量又喊了几回，依然没有得到回应，仿佛那人只留下了一具承托用的肉身，灵魂已经飞向另一个世界了。

这点声响虽然没能把那人唤醒，但却唤来了另一个——路旁的房门开出一道足够宽的缝隙，宽到足够露出一张不太和善的男人的脸和半个身子，他没好气地问：“你们在我店门口叫什么？”

霍奇转过头，先是看到那几乎跟昏暗环境融为一体的枪店招牌，然后再望着那店主：“这个人醉醺醺地站在这里，我们想叫醒他。”

“醉了？我看不止是这样，多半还磕了什么东西。”

霍奇弯下腰，伸手拨过那人的脸，仔细看了看：双眼紧闭，欠缺打理的胡须简直像一团杂乱的黑色铁丝丛，覆盖了半张脸，还能露出的肌肤显出石灰墙皮般的惨白，鼻子下方疑似嘴巴的地方若有似无地漏出一阵又一阵白雾。看来店主说的八九不离十，只是不知道这人到底磕了多少，又喝了多少。

“你们叫不醒他的”，店主又补了一句，“街上隔段时间就会有这样的家伙，在路边睡过去冻死的也不少。”

在一旁的顾淮均问霍奇：“怎么办？要把他带回哨所吗？”

另外那两个士兵只是静静地等着队长做出决定，而店主已经把门关上了。霍奇收回手往裤腿上蹭了几下，重新站定，审视着眼前的人类。对于处理这种事，他没有太多经验，要是黛西在场就好了，她一定能马上给出回答，但现场能做主的只有他；他又不能为这点儿事专门联络黛西，否则在她眼里会显得可笑，在三个新兵眼里恐怕会失了威信，因此绝不能这么做；那么黛西会怎么做，他想了想，大约会是视若无睹，但这么做无疑是杀死一条人命，可是被他亲手杀死的人还少吗，就算多死一个也不会让他的灵魂受更深的煎熬，不会让他做更恶劣的梦，他早就不在乎了；更何况这还是个自暴自弃的人类，连他的同类都不在意他的死活，救了他也不会受人感恩，何必多此一举，不如就……

“把他安置到哨所那间空房里，等他明天恢复正常，就送……让他自己回家就行。这毕竟是……我们的职责，对吧”，顾淮均再次提出建议，只不过话到末尾，声音却越来越小，都快被渐起的风盖过去了。

霍奇看了看顾淮均，那坚定、单纯又露着几分怯的神情一时间令他有些恼火，他酝酿好的决定未经公布就遭到反对、驳斥乃至是忤逆，这让他潜意识中这些年来面对颐指气使、不知尊敬的人类所积攒的不满翻涌而起。但他应该时刻保持理性，教官是这么训的，医生是这么嘱咐的，而且就像顾淮均说的，这确实算是他们的职责，没有必要的话就不要跟高层的意志作对，不要跟人类作对，他还想过安稳的日子。

“职责？按照职责应该把他丢进这里的宪兵所去” ，霍奇长出一口气，“算了，带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