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飞絮涌动、万物素裹,她的柔顺发丝垂落缱绻,那无声的吻,昭示他们是这寂静世界最生动的留白。严戎旋即闭上眼睛,和着窗外的风声听见了心中的裂痕。
他约沈念升去燕刹海溜冰,他在她家矮墙下蹲守整整一晚才得知她彻夜未归,她迎着晨光的自责不忍让他觉得安心,他想,她总会为他转身的。即便吻完秦俞也还是会来给他盖好毛毯,并躺到他身旁;她就算失约了,也还是会抱着他,把他冻僵的手捂在胸口;她不会抛弃他不要他的。
他如此深切的笃信自己对她来说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他们会一起生活很久,像她允诺的那样。
——哦,一对素手!哦,娇弱的玉体生而为爱为痛苦!
第三年夏天,沈念升的父母意外离世。
尽管很悲恸,但他同时也觉得这意外如此合宜。是命运把她毫无保留的推向他,像是天注定的波荡,好让他稳稳接住她、抓紧她、守好她。
严戎,救冉冉,不能没有冉冉,我们一定要救她啊!
那一向快乐洒脱、肆意豪嚇的沈念升,只发出畅快笑声与悦耳歌声的沈念升,哭嚎嘶哑着声朝他哀求。
他花光所有保险赔偿金以及妈妈的存款也不够,他要救的并不是那奄奄一息的小拖油瓶。他只是见不得她哭。不想她受苦。
严戎,我会带冉冉随秦俞去德国,往后可能都见不到了!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临行前他袭击了秦俞,在他和沈念升亲手种下的核桃树旁,他用刀刺向秦俞的心脏,但被沈念升亲手拦截,于是刺偏。
一把刀,伤了三个人。血溅在低垂的叶片上,沈念升惊茫却静漠的对他说,我们不会报警,现在你可以走了。也似一种诀别。
她别过头去没有再看他。从此不再看他。
——哦,爱的小屋!哦,多凄凉,被风雨击打的苍白小花朵!
那棵核桃树,离开前被沈念升砍掉了。
他们离开那天下大雨,严戎在车后跟了好久,他跑呀跑地,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直到车子都不见他仍旧在跑。就那样,跑穿了全部青春时期,精疲力竭,天地失色,转身回望,仅剩自己一个人。
沈念升送走了他的妈妈、用光了他的积蓄、收回了他的青春时光、耗尽他对人的想望并最终告诉他,严戎,我恨你,这么自私自利、冷酷无情,连唯一的亲人都能离弃,你就是个疯子,和你妈一样的疯子!
他真的,是像妈妈一样的疯子吗?
“O House of love! O desolate——”他喃喃念诵,然后低声笑,“Pale flower beaten by the rain!”窗外阳光普照,有风,早年的鸡爪槭至今仍旧郁郁葱葱,在风中蓬勃招展。时间将他抛在这一日的窗边枕上。命运没有舍弃他。
他伸手触碰她的脸,汗与泪痕,起伏耸动着的,他终于将她唤醒并彼此相融。
而她也会意,握住他的手,亲吻掌心,并放在胸前心上,“My limbs are wasted with a flame, My feet are sore with travelling,现在,我的心脏只为你跳动!”所以不必用那样哀怨的眼神看我,我已被虏获。
那之后第三天沈念升随严戎搬出响水滩0724中心宅院。离开前,严戎让她弹了维瓦尔第《四季:冬》,并在那旧壁炉里,和着乐音,点火烧掉他少时曾为她拍过的,所有照片。
他说:“我们一定要忘掉过去!”他这样说的时候,并未转头看她。
但她认真的点了点头。她想,她原本也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流水落花,没有根由的事情,本就不必记挂。
“忘掉过去,重新开始!”严戎于是转过头回望。
然后看到她正微笑着,却没说话。
严戎没有追问,他并不真的需要她给出确切回答。他只要忠实且彻底的达成自己的目的即可,照片很快成为灰烬。他起身走向她,坐到她身边,然后轻轻吻她。
言令她的演奏不要停止。
用行动抹除记忆,新的欲望也将永不止息。他真想告诉她,那个漫天飞雪的冬日午后,他因为不属于自己的吻成为世界最孤独的人。
达!达!达!
他想到母亲总是唔嘤念叨的,其实就是寂寞的人对世界发出的追问。
雷神生天说,达,你们听到我了吗?众天回答说,你说了,达姆雅打,制服自己。
长久等待的唯一目的,即是回到我们自身啊!
他们次日便去拍了婚纱照。严戎把一切都安排好,沈念升穿他选的婚纱、梳他心仪的妆发,她看起来很开心,笑盈盈看着摄影师的镜头,由严戎搂着腰,俩人端正仪容,庄重和谐,真一对檀郎谢女、连枝比翼。
那明媚由衷的微笑简直让人心意迷乱,然而搂着她的人,平静的也看着镜头,却并未展露任何除漠然之外的多余表情。
雷神生天说,达,你们听到我了吗?人回答说,你说了,达打,施予。
亲爱的念升,我想,我所做的事情对我们来说,是最公平、最对等的安排,你该知道我所施予你的,除爱与等待外,还有数不尽的慈悲与恩照。
根据最初的指引,我要一个仅属我自己的圣典,它起初是你,最终,也还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