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隼,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话一出口,桑吉斯自己都听出了那点急于结束话题的生硬。可洞里太静了,静得他心慌,静得他只能没话找话。
萨可旦没接。
桑吉斯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他不想看,只能在静默中等待回答。
过了几秒,萨可旦才开了口,声音凉凉的:“不知道。说不定现在已经被玛门打死了。”
桑吉斯一滞。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白夜隼斗不过玛门,他们离开时还处于世盟的海域,玛门想要定位实在轻松,逃不到公海就是凶多吉少。一旦白夜隼出事,那他这一路的安排,全都要乱。
他的眉心不自觉地拧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沉了下去。
这表情落在萨可旦眼里,就成了另一回事。
他果然在担心那个白夜隼。
萨可旦只觉得一股火“腾”地窜上来,烧得他胸口发闷。他盯住桑吉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死死咬住。他要怎么说?说了有用吗?反正桑吉斯也不会在乎他的感受。在桑吉斯眼里,谁都比他萨可旦重要。
可他忍得实在难受。
“你待着休息,”萨可旦“唰”地站起来,声音硬邦邦地砸下来,“我出去看看。”
说完,也不等桑吉斯回应,转身就朝洞口走去,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
洞外,夜色已经漫了上来。
萨可旦出去后,桑吉斯反而觉得自在了些。
他试着挪了挪身子,想换个不那么僵硬的姿势,可后颈的伤口像是被重新撕开了,没有止痛药,新鲜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
洞口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萨可旦两步冲回来,急切地观察桑吉斯的状态。
“怎么了?”他跪到桑吉斯身边,动作快得差点被地上那堆枯枝绊倒,手已经伸向桑吉斯的后颈,“是不是伤口裂了?我看看。”
不等桑吉斯回答,他就着将熄未熄的火光,小心地揭开纱布一角。没有血渗出来,伤口还是干的,只是刚才那一下扯动了肌肉。
萨可旦松了一口气,又去翻急救包,把最后那点凝血剂推进桑吉斯颈侧,又摸出两罐肉罐头,放在桑吉斯手边。
“吃点东西吧,”他像在解释,“没有净化罐,没办法打猎。”
桑吉斯看着那两罐罐头,不自在地低低“嗯”了一声,算是道谢。
他靠着洞壁,没力气去开罐头。萨可旦已经先一步拉开拉环,递了过来。
桑吉斯接过去,缩在角落里,慢慢吃。
萨可旦看他小口小口吃的样子,似乎在犹豫什么,手背在身后,有什么东西要拿不拿的。
思忖了片刻,那只手还是伸出来了,连带着萨可旦整个人都凑了上来。
他挨得很近,近到桑吉斯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海水咸涩的血腥气。桑吉斯下意识往后一仰,眼神里满是防备。
萨可旦没看他,手心攥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瓶,用指尖拧开,往那罐头上方顿了顿,滴了几滴红色的液体进去。
桑吉斯不明所以。
“辣椒酱。”萨可旦不自然地偏开视线,把瓶子收回去,坐回原位,声音低低的,“只能吃一点,别贪多。”
桑吉斯看着罐头里那几点化开的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记忆恍惚回到了NW,那个在感染区的废弃楼栋里,也是一样的肉罐头,萨可旦盯着那几滴化开的红,脸色发白皱着眉,吐得昏天黑地。
想起那时候的糗样,桑吉斯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可下一秒,一股酸涩从心底翻上来,堵在喉咙里。
桑吉斯低下头,认真地说了句“谢谢”,开始吃。
那几滴辣椒酱化在嘴里,竟让他觉得,这口肉罐头是这几个月来唯一有味道的东西。
萨可旦没再说话,起身去捡了更多枯枝回来,把火重新拨旺。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海风被礁石挡在外面,只剩下火堆偶尔“噼啪”的响动。桑吉斯坐在火边,还是觉得冷。他身上的防护服本是速干的,可为了包扎,早被剪得七零八落,肩膀和半边锁骨都露在外面。
他往火边又挪了挪。
萨可旦看见了,默不作声地把自己那件烤干的外衣扔了过来。
衣服落在桑吉斯身上,还带着火堆烘出来的暖意。
桑吉斯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去看萨可旦,光裸的上半身,那件外衣是他唯一一件干衣服。
甚至还是当初在会谈室里,那身用来装作清洁工的白色制服。
桑吉斯把衣服又丢了回去。
“你穿吧。”他说。
萨可旦接住衣服,被他的拒绝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不识好人心。”他冷哼一声,把衣服团了团,塞在脑袋底下当枕头,背过身去躺下了,“爱要不要。”
桑吉斯张了张嘴,到底没解释。
萨可旦那身板,保不齐比他还弱,要是着凉发烧了,这荒郊野岭的,他们两个就只能等死了。
火光跳了跳,把萨可旦的背照得忽明忽暗。
桑吉斯这才看清,萨可旦那截一向白皙的后背上,横七竖八全是淤青和擦伤,青紫的、暗红的,从肩胛一路蔓延到腰际,有几处还翻着皮。不知道有没有被海里的东西咬过。
桑吉斯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眼前这个人。
可萨可旦究竟为什么要追来?
为什么要跳下海救他,为什么守在这里,为什么做这些让人心烦意乱的事情。
不是做了那样多的计划要自己死吗。
再见面,他不该失望吗?
不该继续和米丽谋划,不该趁着自己昏迷做点什么吗?
他为什么要这样。
桑吉斯越想,越觉得手脚发凉。
他发现自己无法用任何逻辑去推断萨可旦的目的,去找到萨可旦行为背后的动机。可他无论如何推演,结论都无法自洽。
最终思路又会回到一个不可能的答案上,怎么可能呢?
可眼前这些蛛丝马迹,又偏偏都指向那个他不敢想的念头。
不,不是这样的。难道是米丽?是他们又商量了什么新的计谋?
桑吉斯想不明白,也不敢再想。
火堆又暗下去几分。洞里静得能听见萨可旦压抑着的、一下一下的呼吸声。
桑吉斯盯着那截布满伤痕的背,喉咙发紧,很久很久,才终于问出了口。
“你到底,为什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