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在狂跳。
桑吉斯的指尖还停在他脸颊上,温热的触感从指腹一路烧进心里。他浑身都僵了,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不是梦。
眼前这张脸,眉骨、鼻梁、抿着的唇,甚至脸颊上尚未结痂的擦伤,都真实得可怕。
萨可旦也就这么僵着,像是被那点温度惊动,眼睫颤了颤,黄色的眼瞳在将熄未熄的火光里,定定地望进桑吉斯的眼睛。
四目相对。
那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桑吉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记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记不起海、炮火、坠落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更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此刻自己会在萨可旦怀中。
甚至是肌肤相贴。
他被萨可旦整个圈在怀里,后背抵着洞壁,一条手臂还横在他腰侧。而萨可旦上半身是裸着的,皮肤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新鲜的血痕,在昏暗里泛着暖白的光。
桑吉斯瞳孔一缩,身体本能地往后退。
这一动,后颈那道伤口撕裂般剧痛,一股尖锐的痛直冲头顶。他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别动!”
萨可旦的声音马上响起,手臂条件反射地把他往回揽,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脑,把人重新固定进怀里。
“你脖子上的伤口刚止住血,不能乱动。”萨可旦的声音低了下去,还带着没散尽的慌张,手指极轻地探向他后颈的纱布,又不敢真的碰,“…还好没渗血。你别动了,小心点。”
他的尾音沙沙的,似乎有哀求混在里面。
桑吉斯不敢再动,僵在萨可旦怀里,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这才如梦初醒地感觉到自己有多狼狈,伤处开始发作,后颈、肩膀、后背,处处都疼。浑身的骨头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过,喉咙也干得发疼。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话却猛烈地咳嗽起来。
萨可旦拍拍他的后背,松开手把人小心翼翼地靠在洞壁上,转身去翻放在角落的急救包,摸出一小瓶水。
“喝点水。”萨可旦把瓶盖拧开,递到他手边。
桑吉斯没接。
他盯着那瓶水,又盯着萨可旦,眼神里的防备和茫然浓得化不开,甚至艰难地挪动身体,往旁边移了大约半个身位的距离。
萨可旦的手僵在半空,几秒后,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把水瓶放在桑吉斯手边,自己退开,抓起那件晾在火边烤得半干的衣服,抖开披上,坐到了洞的另一头。
两人之间,隔开了一小片明灭不定的火光。
桑吉斯到底还是拿起了那瓶水。他小口小口地抿,水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让他的脑子一点点清明起来。
“……什么情况。”他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萨可旦正低头拨弄着火堆,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我追着你的船出来,”他低着头,声音很平,“看见有炮弹打沉了你的船。我就把你从海里救上来了。”
“……你,救了我?”
“不然呢。”萨可旦没抬头,盯着火光歪着头。
桑吉斯沉默了一瞬,脑子里像是被撬开一道缝,记忆开始往回涌。船、海、爆炸的火光,记忆只停留在他扑向白夜隼,坠入深海……
“白夜隼呢?”他猛地抬头,“还有那几个护卫,他们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太急,急到萨可旦拨火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黄色的眼睛在火光里跳动,玫色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平了。
“一起救了。”萨可旦的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他开着我的船,带着人先回未联搬救兵去了。”
“……他没事?”
“好得很。”
萨可旦别开脸,重新去拨那堆快灭的火,拨得有些用力,几颗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桑吉斯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松了口气。
他垂下眼,一点一点地回想坠海前的情形。炮弹是从西北方向来的,拖着尾焰,定位精准,那个型号……
是NW的。
难道……
他抬起头,想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萨可旦,却正正撞上萨可旦直勾勾盯着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就那样看着他,一瞬不瞬,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装进去,蜜糖融化般的琥珀色瞳子闪烁着微光。
桑吉斯吓了一跳,那点怀疑顿时烟消云散。
他这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这是那场人尽皆知的公开枪决后,他们两人头一次独处。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萨可旦似乎也察觉出他的踟蹰,目光一直没有移开。两个人就这么僵着,直到萨可旦忍不下去了。
“是玛门。”他说,“攻击你船的,是玛门。NW特级研发的炮弹,只有首领有权限。”
桑吉斯一怔。
下意识有点惭愧,毕竟他怀疑到了萨可旦头上。那个方向,怎么说都是玛门更合理点。不过那点惭愧转念就被谨慎掩盖了。
“她不会轻易放过这次机会的。”萨可旦接着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你的伤不能上船,留在这让白夜隼开船出去引开她,免得被一锅端了。”
桑吉斯听着,半晌没说话。
他没想到萨可旦会主动解释,更没想到原因是自己的伤,是玛门的追击,似乎每一句的意思都是救他。
可为什么呢?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句话在桑吉斯喉咙里滚了一圈,说出来含含糊糊的。
萨可旦蜷着身体,顿了很久,久到桑吉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萨可旦想说,也想问。
问桑吉斯为什么不来找他?为什么还是选了未联那些人?为什么骗他假死?难道真的要和“桑吉斯”这个名字所纠葛的一切切割吗?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些恨啊,痛苦啊,妒忌啊,原本堵在萨可旦的胸口,让他有无数质问想要汹涌而出。可此刻都被喜悦冲散了。
来之前,他明明想把这千言万语、这两个月来的委屈,在见到桑吉斯的时候全都砸到他面前。
可对上那双还带着茫然和防备的眼睛,萨可旦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不能来吗?”
他最后只能憋出这一句话。
桑吉斯一愣,觉得莫名其妙,撇了萨可旦一眼,没说话。
他攥着那瓶水,垂眼看着地面。火堆的光已经很弱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身上到处都疼,尤其后颈,一跳一跳的,像有根烧红的针一下下往里扎。
坠海前的情形又浮上来。那种时候他什么也来不及想,坠海后是刺骨的冷,黑沉沉的海水灌进口鼻,他心想,早知道不把过滤器摘下来了,转念之间后脖颈的痛袭上来,又觉得有什么也无济于事了。
他还以为,自己真的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