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们究竟在说谁?
交易项竟然是一个人?
萨可旦隔着那道狭窄的缝隙死盯着两批人剑拔弩张的静默,生怕漏听了一个字。此刻他才真的痛恨耳朵的残缺,心悸和耳鸣让他越来越无法冷静下来。
黑衣人保持着推回文件的姿势,护目镜上只有会议室灯光的反光。萨可旦看不清,隔着深色镜片,隔着灰尘弥漫的百叶栅栏,他看到的只有一个黑色轮廓。
但那个轮廓生生烙在他视网膜上,烧得他眼眶发酸,让周遭所有人都失了颜色。他眨了一下眼睛。一滴汗从额角滑下来,混着灰尘,滚进眼角。
他没有去擦,只是蜷缩着调整呼吸。
那不是他。
萨可旦闭上眼,强迫自己把空气吸进肺里。管道里的灰尘跟着灌进来,呛得他喉头发紧。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壁上,一下,两下,直到心跳从嗓子眼退回胸腔。
清醒点。
桑吉斯已经死了。
那个黑衣人是不过是身形相似罢了。
他冷静下来,把完好的左耳贴上百叶栅栏,仔细聆听。
米丽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近了些。这个角度能听清楚每一个字。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可以让你确认他的状态,”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实验区有二十四小时监控。我可以把录像给你确认。”
“录像?”
黑衣人的笑声很轻,是很短促的讥笑,“你在开玩笑吗?别告诉我你现在还在让他当实验体!我要亲眼见到本人。就现在,在这个谈判桌上。"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一只手搭上桌面,左手的骨节在极薄的防护服下凸显出来。
隔着面罩,他的声音四平八稳地落下来。“我必须要现在立刻见到他确认他的状态,不是昨天,不是上周。米丽,你是不是太小瞧我的告诫了?你竟然还敢把他当做实验体?”
会议室鸦雀无声,都被男人难以遏制的怒火镇住了。
实验体。
萨可旦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被一道白光劈开了。
右玉。
他们说的是右玉。
这世界上没有这么多的巧合,一个除了右玉外的实验体被未联管辖「波塞冬」的军官向米丽索要。
天底下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吗?
为什么偏偏是找米丽这个管辖政权而非生化实验区的高层?为什么偏偏是和入编未联的「波塞冬」相关的军官?
萨可旦只觉心底一颗名为真相的种子生根发芽,而他自己却死死攥着根茎想要扼杀。
他敢这么想吗?
他能这么想吗?
米丽顿了很久才终于有了动作,静静将面前的文件收回合上,身体微微后靠,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指尖停在纸面上没再动了,过了半晌才说:“这个要求我不能完全同意。”
“为什么?”
“一开始也不是我强逼他去的。”米丽吐字很慢,似乎在斟酌如何将这件事说得委婉些,“是他自己要去的,我没有强迫他。只有成为实验体,他才有进入阿尔瓦雷斯家族的可能。”
声音继续从下方传上来,但萨可旦已经不太能听清她在说什么了。
还能有谁是主动选择成为实验体前往世盟的呢?
还有谁会在乎这个没有身份的异人S成为实验体后的状态呢?
这个有着桑吉斯一样的身形,带着「波塞冬」未联海军的编码出现在海上的黑衣人,会是谁呢?
只有一个选项。
只有这个选项是他,才会让米丽躲着左云躲着自己。
每一条散落在这个房间里的线索都在同一瞬间向萨可旦撞击过来……
桑吉斯啊,你还活着。
真是太好了……
我真的太想你了。
萨可旦觉得自己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从颅骨里连根拔了出来。理智,逻辑,判断力,全都不存在了。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空荡荡的颅腔里撞来撞去,撞得他眼眶发酸,心脏撕裂。
我真的太想你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动的手。只记得手指抓住了百叶栅栏的边缘,粗粝生锈的螺丝剐蹭伤口他也不知觉。灰尘和锈屑扑簌簌落下来,落进他的头发、睫毛、领口。
栅栏被卸掉了,他把通风口整个掀开了。
萨可旦从管道口狼狈地爬出来,腿脚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发软,踩在地上使不出力,只能踉跄着歪倒,膝盖撞在什么硬物上,他听到自己闷哼了一声,但痛感像隔了一层水。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站起来,黑衣人身后的女性率先反应过来,齐齐举枪对准萨可旦。门口的两个护卫也反应过来抬起枪口。
“是谁!”
“不许动!什么人!”
枪口对准他,安全栓拉开的声音接二连三地炸开。
萨可旦充耳不闻。
他浑身都是灰,用来伪装的清洁工装上蹭满了管道里的铁锈和蜘蛛网。假发、胡子被汗水黏在额头和耳侧,掌心破了皮往外渗血,和灰尘搅在一起。
他想走,想站起来大步走过去,但腿不听使唤,膝盖撑不住体重,没走两步就往前栽。他只得用一只手撑住地面,然后爬起来再往前。
半爬半走,跌跌撞撞。
而目标,只有一个。
那个坐在谈判桌对面、浑身裹在黑色防护服里的身影。
那个唯独在看到萨可旦冲出来的第一秒就僵住的男人,尽管护目镜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但那只搁在桌上的左手缓缓收了回去,指节攥紧。
“桑吉斯……”
萨可旦听到自己在说话,声音太轻了,像是从别人嗓子里挤出来的。他又往前爬了两步,灰尘呛进喉咙,呛得他咳了一声。他不管。
“桑吉斯…桑吉斯……”
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溺水的人重复着唯一的浮木。
在无数枪口对准下,萨可旦就这么爬到了那个人的脚边。
他颤抖着伸出满是擦伤的手,关节被风管壁磨出了淤青。他试探着想抓住那个人的手臂,却踉跄着绊了一下。
下一秒,黑色的人反过来眼疾手快牢牢抓住了萨可旦的手心。
接触只维持了一瞬,抓住萨可旦手的人像是意识到什么,急促地挥开他,甚至站起身后退,力气大得连身后的红木座椅都带倒了。
萨可旦被这力甩倒,却低声笑了。
那身黑色的防护服布料冰凉粗粝,触感熟悉到他想吐。这只手,这层防护服下的身体,这个人,是他在这两个月无数次挣扎又痛苦的梦境,有着他离开未联前亲手下了安眠药后吻过的脸庞。
黑色的人低头看着他。
隔着深色的护目镜,隔着临死时的绝望与解脱,隔着米丽和护卫和整个会议室的目光,一动不动。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系统低频的嗡鸣。
萨可旦偏着头,膝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黑色假发乱得遮住了半张脸,浓密的假胡子边角已经翻起,灰尘和汗渍在脸上凝结成肮脏的痕迹,简直和流浪汉别无二致。
他就顶着这幅狼狈的样子死死看着桑吉斯。眼泪从眼眶滚下来,顺着脸颊滑进他咧开的嘴角,不知是哭是笑。
“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