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呛进喉咙的时候,萨可旦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爬了很久。
通风管道里的金属壁贴着后背,冷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他蜷着身体,膝盖磨得发红,每往前挪一步,关节就顶在狭小的管道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停下来听了听动静,心跳如雷,直到确认外面没人,才敢继续往前挪动。
这个计划是前天晚上临时定下的。
左云的设备虽然传回了米丽电脑里的通讯记录,但全部都有加密层。为了不打草惊蛇,触发反追踪警报,两人只能拼出大概轮廓,明白米丽在和未联某个人谈交易,目的条件均不明确。
本以为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却没想到他们再次拦截收到了对面传给米丽的信息,声称要进行二次谈判。
为了搞清楚对面那人是谁,两人决定一探究竟窃取会议内容。
“只能直接去听了。”
左云当时把设备收进口袋,脸色在冷光灯下显得格外认真。
可没想到最大的难关不是潜入,而是他们根本无法确认谈判地点。
好在,昨晚左云终于通过摸索出米丽所管辖的生化研究区的详细地图,利用巡逻换岗的时间差查清楚了会议地点,以及谈判时间。
一开始是想由左云来潜入的,但频繁行踪不定,米丽的人已经开始提防他了,不仅权限被关、办公室被盯梢、连科研区的门禁系统都更新限制了他的面部识别数据。
最终只好由萨可旦亲自出马。
这几天他以需要和NW旧部联络搜查原液去向这个借口,向米丽提出了离开病房的要求,如今已经转移到一处单独的秘密房间以便隐藏身份。
而这个房间有一个好处,虽然离米丽的会议室很远,但墙面正好有一条通风管道可以悄无声息溜出去。
萨可旦这几天表现相当安分,每天规律作息,按时吃药,偶尔用加密通讯联系雷恩。走廊里的护卫也从每两小时巡逻一次降到了每半天巡逻一次。
大大增加了萨可旦悄悄离开的机会。
于是趁着会议开场前,人手集中往会议地点去时,萨可旦从房间溜出,再伪装成清洁工潜入会议大楼,利用通风管道爬入了会议办公室。
耳麦传来左云的提示:“B7段管道,一直往东拐三个弯就到了。千万别咳嗽,下面有巡逻兵。”
这是一切的开始。
萨可旦又往前挪了几步。通风管道在这里收窄,连手肘都伸展不开,只能仰头靠背脊顶着往上拱,再用手臂的力量拖行下半身。掌心磨破了皮,汗渍腌得伤口刺疼。
他微微吸了口气,忍痛继续攀爬,直到拐过三处走廊,才终于来到会议室的房间。
此时房间还没有人,他就悬在会议室的正上方。
面前的百叶出风栅栏已经松动了,不大稳固,缝隙很窄,他不得不将脸紧贴在冰凉的铁皮上,才能勉强看清下方的情形。
没有施力点支持,萨可旦不多时就大汗淋漓,无奈之余,他转而选择了墙角处的另一面留有百叶出风栅栏的通风管道,只是那里的管道尺寸仅能容许他蜷成抱膝的姿势。
虽然紧凑,但至少是坐着不必发力。
这里的出风栅栏完好,螺丝微微生锈了,他透过缝隙往外看,正对着他的,是一张长条形的深色谈判桌。
两排椅子空着,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文件。落地窗拉着半透明的遮光帘,午后的日光被过滤成一种灰蒙蒙的白,照得整个房间像是被罩在一层薄雾里。一切都静悄悄的。
这样寂静持续了大约十来分钟。
门外传来脚步声,密集、整齐,伴随着安保人员低声确认频道的声音。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批人鱼贯而入。
米丽走在最前面。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色正装,头发盘起来,表情没什么温度。那个眼神里只有冷漠和寸步不让的坚定。
跟在米丽身侧的是奈利。身材高大,有着和米丽一母同胞的栗色短发。
他目光扫过房间时皱着眉,像是在挑剔什么,但停顿了一瞬还是朝着主位旁白走去了。
随着距离缩近,萨可旦下意识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把额头顶在栅栏上,摘去耳麦,灰尘混着汗水糊在睫毛上,眼角发痒,他却没敢揉。
好在奈利什么也没发现,落座后他一直在低声和米丽讨论着什么。
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入座,但数量很少,不到十个,还有几个他不曾见过的,身着米丽家族科研衣的女性。
为什么会有科研人员介入会谈?
没等他细想,另一批人慢悠悠从大门进来了。
几乎都是女性,只有走在最前面的高个子是男性,统一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防护服。防护头盔遮住了整张脸,护目镜是深色的,看不清眼睛。
一行人鱼贯走入,步伐训练有素,主次分明,牢牢保护着中心位的男人。
萨可旦的目光钉在那个人身上。
他踏进来的一瞬间,萨可旦就感受到极强烈的熟悉感。
黑色的防护服,挺拔的身形轮廓,少见的、比旁人高出许多的个头。尽管整张脸都被隐藏在面罩之下,但肩颈的轮廓、腰身的比例,都让萨可旦无比熟悉。
那人已经走到谈判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时略显轻佻,脊背微微后靠,一只手臂搭上旁边的扶手歪着脑袋。
不,那不是他。
桑吉斯坐下来不会那样懒散,多年从军让他总是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的状态。更别说,桑吉斯并不是左撇子,而坐在米丽对面的那人,正用左手流利地把玩着黑色圆珠笔。
萨可旦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膝头的布料。风管里的灰尘堵在鼻腔里,脸上用来伪装的假胡子让他瘙痒燥热,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牢牢盯着那人。
心里翻涌的猜测让他无法冷静。
明明知道的,不是他。
可为什么,心跳的这样快。
位置上的黑色身影逐渐和梦中船头的那个人重叠。
是离岛时那个身影。
难道真的不是梦吗?
萨可旦见过桑吉斯穿防护服的样子,见过他靠在椅背上等作战简报的样子,见过他的护目镜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的样子。他见过桑吉斯太多次,在所有不同的光线下,在所有不同的季节里。
所以隔着百叶栅栏的缝隙、隔着这段让人心悸的距离、隔着护目镜和面罩、以及两个月的生死,他依然觉得那个人身上每一寸都像桑吉斯。
这明明就是桑吉斯啊……
但怎么会,声音不像,动作不像,连惯用手都不一样。
萨可旦把指甲掐进掌心,脸颊肉挤入格栅的缝隙中,瞪大眼睛想要看得再仔细一些。那个人真的是他吗?真的是桑吉斯吗?他真的还活着吗?
究竟是幻想,是又一个残酷的巧合,还是真的有奇迹降临?
思绪纷乱间,米丽的声音打断了一切。
“你能亲自来,我倒是很意外。”
米丽的语调平稳,落在谈判桌上,像是往湖面扔了一颗石子,带起阵阵涟漪的同时也激起深处汹涌的暗流。她双手交叠,正襟危坐直视对面的男人。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隔着面罩,笑声被压得有些模糊,但语调里散漫的调子穿透了过滤器的白噪。
“我也挺意外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答应了二次谈判。”
不是桑吉斯的声音。
萨可旦的心回落了半分,他的声音要比这个男人的低,话尾更不会时不时带这种轻浮的尾音。
桑吉斯总是用很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讲话,自从右耳的情况被桑吉斯所知,他就常常贴着萨可旦的耳廓说话,低哑的声音一遍遍回荡,在深夜的旧屋,在凌晨的基地走廊,在耳边,在枕边。
直到此刻都清晰无比。
可为什么,萨可旦的心仍然如此难受,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果然如此的释怀,他不断期待美梦成真,又无比恐惧这种不真实感。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米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不能让你们见面。但现在你一点进度都没有我很难相信你啊。”
对面的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护卫,又回过头来,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做不做得到,也得看有没有动力。”他的声音里带着一抹不经意的慵懒,仿佛在聊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到现在连人的面都没见过,你就想让我出力?这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米丽沉默了一会儿。她偏头和身侧的奈利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转回身将面前的一份文件推到了桌子中央。
“先看看这个吧。”
“不见到人,我不会签你们的合同。”黑衣人利落地将那份文件推回去,坐姿也不似刚才懒散,音调高了不少道:“米丽,别忘了,他是我的。你没有资格不让我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