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清楚了吗?风燕颔。”
诸葛煦的声音仿佛还带着一丝余温,在空旷的走廊里被风吹散。
桑吉斯猛地从恍惚中回过神,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处高楼的露天阳台走廊边缘,寒风凛冽,卷起他额前柔软的黑色碎发,额角那道已经结痂伤口隐隐作痛。
风燕颔。
这个名字早已变成了一道让他无法再打开的门。门后是他已经遗忘的童年,是父母温存的低语,是海曦家门前那棵总是开花的树,是温经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叫着“燕晗哥”的时光。
也是冰冷的墓碑,是间谍的污名,是辗转流离的耻辱,是最终被“桑吉斯”彻底覆盖的过往。
现在,这扇门又被所有人强行撬开,齐齐将他推入门中。可这扇门已经生锈了,“风燕颔”三个字,像一件不合身的、缀满补丁的旧衣服,强硬地套在他伤痕累累的身上。
“抽吗?”
一支未点燃的香烟递到了眼前。桑吉斯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皮肤略显苍白的手看过去,是李年。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淡表情,眼神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将烟又往前递了递。
桑吉斯沉默了两秒,伸手接了过来,捏在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烟身粗糙的卷纸。冰凉的烟草气息钻进鼻腔,勾起一些久远的、并不愉悦的回忆。
第一次抽烟,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三年前那场海战之后,他带着左云和小金去了世盟那座小岛上。
咸腥冰冷的海风,破败的瞭望塔,他从一个负责驻守的世盟老兵手里得来的劣质香烟。
那味道真的很难闻。
浓烈辛辣的烟雾猛地灌入喉咙,像是吞下了一把烧红的砂砾,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狼狈不堪。
视野在泪水和烟雾中一片模糊,辛辣的痛苦从口腔一直烧到肺叶。
可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片模糊扭曲的视野里,他仿佛看到了萨可旦。那个才把一头漂亮长发剃短的萨可旦,那个眼神满是决绝和冷漠的萨可旦。
那一瞬间,不知道是憋屈还是什么别的,桑吉斯感觉眼眶里的泪不单是被烟呛的,因为鼻尖跟着一起发酸了,眼眶里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他只能又低下头,狠狠连吸了好几口,更浓的烟雾充斥肺腔,掩盖了一切多余的情绪。
自那以后,他好像就开始习惯抽烟了。
一直到两年后,他们再次回到NW,他再次见到萨可旦后……他生平头一次爱上了一个人。
戒烟的过程没什么特别,只是某一天发现,他再也没有想要吸烟的冲动了。
“哝。”
李年的声音打断了他飘远的思绪,一个老式的金属打火机递到了他面前,跳跃着小小的火苗。
桑吉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谢了。”
他哑声道谢,接过打火机,动作有些生疏地凑到嘴边,点燃了那支烟。
深吸一口,熟悉又陌生的辛辣气息涌入,依旧难闻,依旧苦涩,带着一股陈旧的尘埃味道。他轻轻咳了两声。
“以后,算是同事了,风指挥。”
李年看着远处未联基地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他那张亘古不变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些许笑意。他转头看向桑吉斯,抬起右拳伸向他。
……风指挥?
桑吉斯心底升起一抹异样的情愫,最终缓缓抬起手,握拳,不轻不重地与李年的拳头碰了一下。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风指挥吗?
他又吸了一口烟,这一次吸得深了些,烟雾呛进气管,引发一阵更剧烈的咳嗽。
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边咳边低低地笑了起来,连眼泪都逼了出来。
桑吉斯这辈子都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再次成为风燕颔。
处刑枪抵在他后脑的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解脱竟然大过恐惧。死亡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闻到行刑垫上陈旧血污的气息混合着枪油的冰冷味道。
然而,枪响,他却没有死……
鲜红温热的血从垫子里淌出来,瞬间浸湿了他侧脸和脖颈的皮肤,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心跳如雷。
桑吉斯睁着眼睛,仍旧倒在软垫上一动不动。
才用枪抵过他后脑的执行员此刻蹲在他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以起来了。”
桑吉斯茫然地、僵硬地动了动,然后一点点撑起身体。他坐在行刑垫上,脸上、脖子上满是不属于自己的血,触目惊心。
他愣愣地转头,看向旁边。穿着黑色制服的行刑手已经收起了枪,正用一块布擦拭枪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普通工作。
周围还有其他几个穿着检查庭制服的人员,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检查设备,没人多看他一眼,没人露出惊讶或别的表情,一切都自然得诡异。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房间角落一个闪烁着运行指示灯的小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外部公示大屏的实时画面,一个穿着和他此刻一模一样的黑色西装的男人,后脑开花,倒在血泊中,然后被士兵拖上担架,盖上了白布。
那张脸……虽然有些模糊,角度也刻意做了处理,但依稀能看出,和他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