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斯瞪大眼睛,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温经眼底闪过一丝不忍,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不论你们是死在战场上,还是成功活下来,未联都会和「波塞冬」划清界限,即使你们是为未联出战,可最后都会被算在NW头上,未联会对内外宣称,NW表面与世盟合作,实则包藏祸心,暗中挑拨,意图引发大战。等病毒原液到手,主席会借此向所有守旧人基地展示,谁才是新时代真正的领袖。”
“你们只是用完即弃的棋子,是注定要背黑锅的‘替罪羊’。到时候,NW回不去,未联留不下,你们,只有死路一条。”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桑吉斯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身体僵硬,血液仿佛早已冻结,耳边嗡嗡作响。
爱人的背叛,效忠的首领是杀死姐姐的凶手,爱戴的主席为父母安上的间谍罪名,一次又一次的算计、背叛和抛弃接二连三……
现在,连最后这点“带领兄弟活下来”的渺茫希望,也即将被碾碎,变成另一个更恶毒的陷阱。
“哈哈……哈哈哈……”
桑吉斯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空洞,充满了无尽的荒凉和自嘲。他仰起头,望着旧屋斑驳的天花板,眼泪却怎么也流不出来,只觉得眼眶干涩刺痛,心脏那里空荡荡的,冷风呼啸。
他这一生,究竟还剩下什么呢?
信仰早已崩塌,亲人天人永隔,爱情扭曲成毒,兄弟被他带入绝境。效忠换来反复利用。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的一场人生。他像个可悲的提线木偶,在各方势力交织的阴谋网中跌跌撞撞,每一次拼尽全力,每一次忍辱负重,每一次押上一切,换来的都是更深的背叛和更彻底的毁灭。
温经看着他仰天惨笑的样子,心像被揪紧了一样疼。
他紧紧抱住桑吉斯急切地说:“燕晗哥,其他人我管不了,也顾不上!但到时候,只要你启动这个权限,我就能把你一个人保下来!让你进监察庭,以后就在我身边,谁也不能再伤害你,利用你!我会保护你,永远保护你!”
一个人……保下来?
桑吉斯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温经,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所以,你的解决办法,就是让我抛下「波塞冬」所有人,自己一个人,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进监察庭,苟且偷生?”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不相干的事。
温经被他这样的眼神和语气刺得心头一慌,急忙解释:“不是苟且偷生!是…是保全!燕晗哥,活着才有希望!那些人…他们本来就是NW的残部,是隐患。留在未联也留不长久。你为他们做得已经够多了!你不能再……”
“够了!”
桑吉斯打断他,疲惫地闭了闭眼。他推开温经,抬手捂住脸,“东西,你拿回去。我不会要。我的路,我自己会走。你走吧。”
“燕晗哥!” 温经还想说什么。
“我说,走。” 桑吉斯撇他一眼,眼底的厌恶如刀般尖利。
温经坐在原地,看着桑吉斯挺直却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脊背轮廓,嘴唇动了动,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他将那枚戒指轻轻放在茶几上,低声说:“戒指,我先放在这儿。万一,你改变主意了呢。我,我走了。燕晗哥,你保重。”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桑吉斯的背影,提起那个空了的银色手提箱,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旧屋,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重新陷入死寂。比之前更甚的死寂。
桑吉斯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未联基地的核心区亮起了零星灯火,隐隐有喧嚣的人声和音乐传来,那是迎接除夕前的喧闹。而他这里,只有一片冰冷的黑暗和足以将人溺毙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一瘸一拐的脚步声。
萨可旦不知用什么方法,自己解开了二楼房门的锁,悄无声息地走了下来。他脚上的绷带又渗出了点血,在冰冷的地板上留下浅浅的印记。他走到桑吉斯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靠得太近,只是担忧地、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僵直的背影。
“桑吉斯…”萨可旦试探着开口,声音很轻,“我很担心你,才下来的…温经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他伤害你了吗?”
桑吉斯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动一下。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声音,也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桑吉斯?” 萨可旦又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哀求,“你说话啊,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又碰你了吗?”
他伸出手,想碰碰桑吉斯的肩膀,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僵住,又颓然落下。他不敢。他害怕桑吉斯厌恶他超过厌恶温经。
桑吉斯依旧沉默。只有胸膛缓慢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桌上的通讯器突兀地嗡嗡响起。
界面亮起,是桑吉斯等了一天又一天的人,白夜隼。
终于等到了通讯,但桑吉斯却没有心情接了。
口口声声说要自己信任的,要自己站到他身边的白夜隼,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不信连温经一个副庭长都能知道的消息,白夜隼能不知道。去世盟作战的行动当初说好了是他和白夜隼一起去,现在看来,怕是一起去监督他安分成为替罪羊的。
通讯不停歇地震动着,一个接一个打进来,似乎桑吉斯不接就不会罢休。
萨可旦听着心烦看着更心烦,抬手直接挂断了通讯,准备关机。
“你干什么?”
桑吉斯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劈向萨可旦,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异常沙哑。
萨可旦被他这突然的反应惊得后退半步,手里还攥着那个被挂断的通讯器,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更多的是烦躁和忮忌,“又是他!他找你干什么?反正你也不想接,我挂掉怎么了……”
桑吉斯没理他的质问,只是伸出手,声音冰冷,“给我。”
萨可旦握紧了通讯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倔强地看着他,不动。
桑吉斯不再废话,直接上前一步,抬手——
“啪!”
又是一记清脆的耳光,打在萨可旦本就红肿未愈的脸颊上。力道不大重,但毫无怜惜之意,极其利落。
萨可旦被打得偏过头,浅金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泛红的脸颊上。他缓缓转回头,看着桑吉斯,委屈和疯狂到无法言说的痛苦快击溃他了。但他没有再闹,只是慢慢松开了手指。
通讯器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桑吉斯弯腰捡起。屏幕再次亮起,白夜隼没有再打电话过来,只有一条简短的信息,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我已经准备好一切了,今晚接应,别告诉我你又心软反悔了。」
桑吉斯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久到萨可旦以为他又要变回那具沉默的雕像。
然后,他抬起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冷静地敲下了回复:
「不会。今晚见。」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死寂的客厅里,轻微地响起,却又仿佛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