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沉默。
社区列车平稳地行驶着,窗外景色流转变换,车厢内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桑吉斯坐在轮椅上,侧脸对着窗外,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萨可旦就站在他轮椅旁边,一手扶着立柱,一手插在裤袋里,同样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回到家,那种沉默的冷凝感更加明显。
门刚关上,萨可旦还没来得及说话,桑吉斯就已经自己推着轮椅往客厅去了。
萨可旦在门口站了两秒,手还停在半空,最终默默换了鞋,将外套挂好,然后一言不发地走进厨房。
厨房很快响起细碎的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比平时要响一些。
桑吉斯听着厨房里“咚咚咚”格外用力的切菜声,依旧没理他,抱着灯泡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它梳毛。
饭菜的香气渐渐从厨房飘散出来,是桑吉斯喜欢的奶油蘑菇浓汤和香煎鱼排的味道。
短短两周多,萨可旦的厨艺突飞猛进,逐渐能拿捏桑吉斯的胃口了。
不一会儿,萨可旦端着两个餐盘出来,轻轻放在餐桌上。食物摆盘精致,浓汤冒着热气,鱼排煎得金黄诱人。
他走到桑吉斯面前,声音有些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吃饭了。”
桑吉斯没动,依旧垂着眼给猫梳毛。
萨可旦顿了顿,俯身,双手撑在沙发上,将桑吉斯圈在自己和沙发之间,靠近了些,又重复一遍,声音更软了点:“桑吉斯,吃饭了,汤要凉了。”
桑吉斯这才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他鼻子出气“嗯”了一声,坐起来,萨可旦立刻习惯性地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浓汤,轻轻吹了吹,递到桑吉斯唇边。
“我自己可以喝。”
桑吉斯偏开头,从他手里接过碗,“我手臂的固定已经拆了。”
他说着,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另一把勺子,一眼也没有看萨可旦。
萨可旦举着汤勺的手僵在半空,琥珀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桑吉斯冷淡的侧脸。
那勺子里的汤还冒着丝丝热气,氤氲在他眼前,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下一秒,汤面忽然晃了一下。
“啪嗒。”
一滴水落进去。
乳白色的、香气浓郁的奶油蘑菇浓汤表面,清晰地,荡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桑吉斯动作顿住,视线下意识地上移,看向仍固执地举着勺子、僵立在他身侧的萨可旦。
那张脸离得很近,一滴透明的水珠,从萨可旦低垂的眼睫上迅速凝聚,颤巍巍地,在重力的牵引下挣脱睫毛的挽留,直直坠落下来。
“啪嗒。”
又极其轻微的一声,精准地落进了浓汤里,瞬间融入,不见踪影,只在汤面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更小的涟漪,迅速平复。
桑吉斯的心脏像是被那滴泪狠狠砸中了。
他放下碗,盯着面前人的脸叹口气。
萨可旦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微微低着头,浓密纤长的金色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鼻尖有些发红,唇瓣紧紧抿着,努力压抑着什么,但眼眶里蓄积的水光已经满溢,正顺着苍白光滑的脸颊,一颗一颗,无声地滚落。
以往萨可旦冲他装可怜时,总会闹出很大动静,撒泼打滚,惹人怜爱。
可这次没有抽噎,没有啜泣,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安静地、大颗大颗地掉着眼泪。
那张平日里昳丽张扬,带着侵略性美感的脸,此刻被泪水浸透,竟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我见犹怜的脆弱和委屈,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精致易碎的名贵琉璃,美得让人心尖发颤,又疼得让人喘不过气。
桑吉斯这才知道,从前那些小打小闹的撒娇,不过是萨可旦在惹人爱这招上使出的十分之一力。
他第一次觉得,丘比特的爱之箭出现在眼前,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那些所有强撑的冷淡、心头的余怒、对海曦的歉疚和对萨可旦口不择言的失望,在这一刻,被这张泪痕交错的脸冲击得七零八落。
抬手捧住这张让人无法拒绝的脸蛋,桑吉斯强忍着想吻他的冲动,板着脸还想先再坚持坚持。
青年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看向他,漂亮的眼睛婉转动人,。
“哭什么?又这幅样子……怎么总和我装可怜?”
话音未落,萨可旦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而下。
他再也压抑不住,从无声落泪变成了带着气音的、断断续续的抽噎,“我没有!我就是委屈…没有装……”
他抽噎着,控诉般看着桑吉斯,“你今天,那么凶,回来…也不理我,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哭得伤心,话都说不连贯,桑吉斯哪里还撑得住,那点强装出来的冷硬瞬间土崩瓦解。
他连忙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是我的错,我不该不理你,不哭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再也忍不住,凑上去,轻柔地吻掉他眼角的泪,咸涩的滋味在唇间化开,却让他的心更软了。
“有那么凶吗?我不就说了你两句?你自己说说,你对海曦说的那话,多伤人?人家一个女孩子。”
他顿住,没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又吻了吻萨可旦湿漉漉的脸颊,“能怪我说你吗?”
萨可旦被他搂在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颈窝,抽噎渐渐平复了些,但委屈劲还没过去,仍旧不满嘟囔着。
“我说什么了嘛!明明就是,你小时候我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她得了便宜还卖乖!大不了我以后不说了,你不能不理我……”
桑吉斯被他孩子气的话和举动弄得哭笑不得,心里那点气早就烟消云散。他低头,对着那张喋喋不休的玫色薄唇,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我哪舍得真不理你?”
他放软了声音,指尖梳理着萨可旦长了不少的金发,“不是才回来一会儿?这才多久没理你,嗯?还是小孩子啊,这么爱耍小脾气?”
“就是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