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亮了。
桑吉斯不知道自己在那张病床上坐了多久。
所有人都离开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广播,没有人声,像是整个基地都刻意避开了这里。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全是白夜隼的那番话。
海曦、温经。
他不知道有多久没听到过这两个名字了。
前半生围绕在他生命里无比重要的两个人。
从小一起长大,励志拯救蓝星的三人,都因为当年那场事故分崩离析。
他不怪海曦和温经,那时候他们都太小了,即使有心做些什么,也改变不了结局。
若不是白夜隼提起这个遥远得近乎虚幻的邀请,桑吉斯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们有牵连。
那些熟悉到有些陌生的名字和词汇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却无法真正搅动他心底那潭凝固的、混杂着恐惧、无力、彷徨和某种更深切痛楚的泥沼。
窗外飘下些许雪花,又下雪了。
萨可旦还没来。
随着时间推移,“萨可旦不要他”这个认知愈发清晰,一下下扎着桑吉斯紧绷的神经。
他真的……不要我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如同疯长的藤蔓,迅速缠绕住他所有的思绪。
白夜隼的话,米丽家族的决定,右玉的决绝离去,还有这持续数天的、无人解释的管控和孤立……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印证着这个最坏的可能。
萨可旦会跟米丽走的,那是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而自己,一个重伤未愈、前途未卜的累赘,还有什么理由被留下?
可是…姐姐的仇呢?那些死去的人呢?东厅那些还在坚守、或许正在被抛弃的战友呢?
难道自己真的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接受白夜隼的橄榄枝,逃回那个被称为“故乡”的未联,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在父母留下的旧屋里,在昔日伙伴的庇护下,重新开始所谓的“新生活”?
那他成了什么?
一个逃兵。一个背叛了所有信任和仇恨的懦夫。
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不仅仅是对法图那个“杀不死”的阴影的恐惧,更是对自己可能做出的选择的恐惧。
他害怕留下面对法图,害怕再次失败,害怕萨可旦真的抛下他。但他同样害怕离开,害怕那个“重新开始”背后,意味着对自己过去一切的否定和背叛,意味着在余生中,永远背负着未能手刃仇敌、未能兑现承诺、未能守护所爱的、更深的痛苦。
他在两种恐惧之间摇摆,像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虫,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白夜隼抛出的诱惑巨大而真实,安稳、归属、过去、未来,甚至是……救右玉的一线可能。
可每当他想伸手去够,萨可旦的身影,萨可旦指尖的温度,萨可旦在爆炸火光中推开他的决绝,就会无比清晰地浮现,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痛楚。
他该怎么办?
就在这种几乎要将人逼疯的煎熬中,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桑吉斯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萨可旦站在门口。
桑吉斯的心脏猛地一跳,又在意识到来人目的的刹那,重重沉了下去,沉到冰冷的海底。
面前的人和桑吉斯记忆里那个言笑晏晏的萨可旦区分开来。
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肩膀处的作战服撕裂,隐约可见渗血的绷带。
他又受伤了了?怎么会流血了?
一颗心随时随地都会被萨可旦搅动,桑吉斯想开口问,却发现自己压根没有资格。
萨可旦看起来疲惫至极,风尘仆仆,眼底深处是清晰可见,无法掩饰的沉重和怯懦的闪躲。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看着桑吉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了。
桑吉斯的心彻底冷了。
果然,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带着伤,带着一身未散的硝烟和疲惫,来和他告别。
桑吉斯不知道该说萨可旦是对他还有感情,所以才来亲自告诉他这个结果,还是彻底没了感情,不惜亲自来通知。
“你来了。”
桑吉斯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要…走了吗?”
萨可旦的身体轻微晃了一下,桑吉斯那张平静下掩藏绝望的面庞,化作利刃狠狠刺进他心里。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
“不用说了。”
桑吉斯打断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一片被基地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仿佛这样就能维持住最后一点可笑的尊严,“跟着米丽…是个很好的选择。世盟对你来说,是更好的出路。我明白的。”
他每说一个字,心就像被凌迟一刀。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质问,会崩溃,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冰冷。
没关系,可以丢下我。
没关系,你该走的。
没关系,我可以接受。
他不断在脑海念叨这几句话,妄图欺骗自己,好让痛苦减少半分。
“桑吉斯!”
萨可旦声音嘶哑,不明白桑吉斯怎么会有这种误解。
他几步冲进来,动作因为急切显得狼狈。他冲到床边,想碰触桑吉斯,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最后无力地垂下。
“我不是来告别的!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怎么会这样认为?”
桑吉斯缓慢地转回头,看着他,显然不信,“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还能做什么?桑吉斯,我爱你啊……我怎么能离开你?你不知道,我这几天过得有多……”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萨可旦已经到达崩溃的边缘了,独独桑吉斯这个念想能让他坚持再久一点。
可现在,桑吉斯竟然不信他,怀疑他。
萨可旦攥紧桑吉斯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听着,桑吉斯,我不会走。我哪里都不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