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透过屏幕传来，带着一种陈年旧事般的熟稔，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一把生锈的刀，在桑吉斯紧绷的神经上缓慢刮擦。
桑吉斯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即便在摇晃的舰体和昏暗的光线下，他仍是「波塞冬」此刻名义上的指挥官，是东厅的脊梁。
“白夜元帅，”桑吉斯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沙哑的嘲弄，“您好歹也是未联的三大元帅之一，做这么下贱的勾当来偷袭别人，未免也太无耻了吧？”
屏幕上的白夜崇对他的讥讽毫无反应，浅灰色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
“呵，无耻？论海战，你这这些年战无不胜的策略，有多少次是光明正大打赢的？NW的军事储备，轮得到你光明正大打？真叫人失望。”
他微微向前倾身，虽然动作幅度极小，却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我本以为，你会是个聪明人。至少，这样绝佳的机会，你愿意拱手让人，未联可不愿意。”
桑吉斯的下颌线骤然绷紧。
“我们给过你机会了。”
白夜崇眼皮微阖，似乎对此十分痛心疾首，“这么一个重回未联，执掌舰队，甚至有机会触及核心权力的机会。我连亲儿子都派给你当小弟，开出的条件也不算苛刻。可你做了什么？出尔反尔，擅自取消计划……你以为这是在玩过家家吗？”
他摇了摇头，带着一种真正的、居高临下的惋惜。
“未联的耐心和信任，不是用来被这样浪费的。对于不遵守约定、背信弃义，甚至试图带着我们提供的礼物自立门户的合作伙伴，我们一贯的态度是……”
他顿了顿，睁开眼目光如有实质地钉在桑吉斯脸上：“……给予其应有的教训。所以，我们追加了海军。原本只是想给你一点小小的提醒，但现在看来，「波塞冬」似乎比我们想象中……更脆弱。找到你们并不难，你们在病灶区留下的那些无人潜航器，比灯塔还显眼。我该谢谢你的粗心，还是该嘲笑NW的情报保密如同儿戏？”
桑吉斯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果然是因为那些潜航器！特鲁的警告，白夜隼含糊的暗示……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他自己因急于求成而犯下的致命疏忽。
懊悔和愤怒如同毒藤绞紧心脏，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泄露。
“所以，这就是教训？”桑吉斯冷笑，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愈发冷硬，“白夜元帅，从头到尾，我要求的不过是暂缓。是你们未联急不可耐，步步紧逼！我从未想过背弃合作，只是想选择一个更稳妥、伤亡更小的时机！是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诚心合作吧？所谓的礼物，所谓的援助，不过是想借我的手搅乱NW，甚至想趁机吞下「波塞冬」！”
他向前一步，尽管身形在昏暗摇晃的主控室里略显狼狈，但脊背挺得笔直，话语掷地有声。
“背信弃义？说到这个，谁比得上你们未联？表面修复蓝星，背地里却在死寂海那种地方投放高浓度诱导剂，人为制造感染病灶区！你们把海洋当什么了？把那些因此变异、痛苦死去的生物当什么了？！这就是你们遵循的道义？这就是你们那位口口声声要带领人类重返荣光的主席，背叛了前主席一切以蓝星生态为先的信条后，干出来的伟业？！”
这番话显然触及了未联某些不可言说的核心隐秘。
屏幕那头的白夜崇，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极轻地挑了下眉梢，浅灰色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鸷。
果然，未联就是在死寂海进行着不可告人的病毒实验。
“看来你们NW也还有点能力，这么快就化验出诱导剂的成分了。”
他极轻地挑了下眉梢，冷漠地像局外人，“那又怎么样？这是为了走向更好的未来。”
“真可笑！未来？蓝星还有未来吗？！”桑吉斯怒骂道，“有你们这些狗屎玩意儿，迟早会让人类灭绝！”
白夜崇也没生气，反而勾了勾嘴角，“那些低能人灭绝就灭绝了，除了D，其他的都该死。”
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桑吉斯身上，语气忽然变得宽和了许多，“你改变不了什么，风燕颔。知道太多秘密，对你没有好处。尤其当你的选择，是站在注定失败的一方时。”
他微微抬手，似乎做了一个手势。
桑吉斯的心脏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漫过脊椎。
紧接着，面前的通讯屏幕侧分出一小块画面，画面里出现的景象让桑吉斯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那是未联某艘舰艇的内部拘押舱。画面中，左云和金时贤被高强度合金锁链禁锢在墙壁上，两人都显得有些狼狈，身上带着伤，但眼神依旧不屈。
他们似乎能听到这边的对话，当桑吉斯的脸出现在分屏上时，两人都猛地挣扎了一下，眼中闪过焦急。
“看看你的部下，风燕颔。”
白夜崇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黏腻地钻进桑吉斯的耳朵，“很忠诚，也很有能力。可惜，跟错了人。他们的生死，现在就在你一念之间。”
“混蛋！你敢动他们！”
桑吉斯目眦欲裂，一拳狠狠砸在控制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胸腔里那股绞痛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又是这样！又是用他在乎的人来威胁他！两年前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无力感和滔天的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我为什么不敢？”白夜崇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失态，语气平静得残忍，“就算我想就地处决，也是动动手指的功夫。当然……”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欣赏着桑吉斯眼中激烈的挣扎：“如果你愿意配合，交出萨可旦·法图，他们，以及舰上其他被俘人员，都可以暂时保住性命。如何？用那个该死的继承人，换你这么多忠心部下的命，这笔买卖，对你来说，应该不算难选吧？桑指挥？”
分屏里，左云猛地抬起头，对着镜头方向嘶吼：“老大！别听他的！别管我们！不能把少爷交出去！不能投降！”
金时贤虽然没喊出声，但紧抿的嘴唇和死死盯住桑吉斯的眼神，也清晰传达着同样的意思。
桑吉斯几乎要咬碎后槽牙，他看着分屏里部下们焦急的脸，看着主屏幕上白夜崇那副掌控一切、冰冷傲慢的神情。
脑海中闪过萨可旦昏迷前那双震惊痛苦的眼睛，闪过右玉带着哭腔说的“我们等你”，闪过东厅那些信任他、追随他的弟兄们的面孔……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