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可旦没有再看他。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幽蓝的全息海域。
但视线似乎没有焦点,穿透了眼前的虚拟图景,回到过去回到两年前,眼睁睁看着那个决绝的、毫不留恋的背影离开。
剧烈的耳鸣如同钢针般刺入颅腔,带来一阵阵眩晕。
萨可旦太累了,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才能维持住身体的平衡和脸上的漠然。
藏在身侧的手,指甲已更深地掐入掌心,刻出几道弯月形的血痕。
尼约卡的计划完美、狠毒、逻辑自洽。这是他通往权力巅峰,完成复仇的最优解。
桑吉斯确实不该存在,换取整个NW,怎么算他都是个带着不确定因素的累赘,理智在冰冷地计算着得失。
这才是他萨可旦应该有的样子,一个为了复仇可以牺牲一切、毫无弱点的继承者。杀了桑吉斯,一了百了,既能取信法图,又能彻底斩断这该死的、纠缠了他十几年、让他变得不像自己的孽缘!
可他为什么……下不了决心?
为什么心脏像是被浸透了,密密麻麻的刺痛不停歇的攻击着,那股寒意混合着剧痛,正缓慢地冻结他的四肢百骸?
为什么每次尼约卡说起桑吉斯的决绝时,他心底翻涌起的,除了恨,还有一丝……尖锐到让他恐慌的刺痛?
他甚至可耻地想要反驳,想要证明……证明什么?
证明桑吉斯或许有那么一刻的迟疑?证明自己付出的那些疯狂和代价,并非一文不值?
桑吉斯冰冷厌恶的眼神、绝然离去的背影,与更久远之前雪地里那带着温热和暖意的胸膛交替闪现。
恨意与……某种他不愿承认的、早已腐烂的眷恋,疯狂撕扯着他的神经。
萨可旦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衬衫下绷紧、颤抖,几乎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应该恨他!他确实恨他!恨到骨子里!恨到只要一想到他的名字,五脏六腑都像被烈火灼烧!
可偏偏……一想到那双眼睛会彻底失去神采,一想到那具总是挺得笔直、宁折不弯的身体会变得冰冷……
一种灭顶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绝望和恐慌就会疯狂地涌上来,甚至压过了那焚心的恨意?
这不该有的情绪让他惊恐万状。它像一种病毒,一种诅咒,正在从内部悄然腐蚀他精心构筑的冷酷堡垒,让他变得软弱,变得破绽百出。
他怎么能……怎么还能对那个一次次将他丢下、厌弃、恶语相向的人,抱有这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龌龊不堪的、病态的执念?
这比失败更让他感到耻辱。
但萨可旦最终只是几不可见地吸了一口气,那动作轻微得如同叹息。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只有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和那只藏在身后、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的手。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在船上也做两手准备,我来亲自动手。”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的漠然,“出去吧。”
尼约卡躬身行礼,淡淡道:“别说我们没提醒您,小心桑吉斯对米丽小姐出手,先前艾丹的事,您太过激了。”
话毕,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转身的刹那,他脸上的恭敬夹杂了些冷淡的讥讽。
这些年尼约卡的计谋一条比一条阴狠,两人的同谋关系逐渐淡了许多。
办公室重归死寂。
“咳……”一声压抑的、仿佛要呕出血般的闷咳从萨可旦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低下头,白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全息投影依旧在无声运转,勾勒着通往王座的血腥航路,也勾勒着……萨可旦与桑吉斯的末路。
订婚宴的钟声仿佛已在耳边敲响。
那钟声是无时不刻提醒着萨可旦,死期已至时机正好。
他能走下去吗?
他能亲手……为他送葬吗?
萨可旦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正站在一条淬毒的蜜糖铺就的道路上,每一步,都踩碎一分真心,痛彻心扉,却无声无息。
“咚咚。”
才被关上的大门又被敲响。
“少爷,是我。”
门外传来米丽的声音。
萨可旦揉揉太阳穴,疲惫道:“进来。”血腥气随着喉间的滚动溢上来,他猛烈地咳了几声,唇齿间都尝到了血味。
身体的失控比情绪的崩溃更让他感到恐慌和耻辱。
门滑开,米丽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营养剂走了进来。
她还穿着白天那身剪裁合体的珍珠白色礼服裙,显然从订婚宴的彩排现场回来后,到现在也一样没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