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桑吉斯这边的还算轻松惬意的小日子,这场订婚宴的主角就要忙得多了。
这几天萨可旦都忙得脚不沾地,光是安排出海的人员和设备部署不说,晚宴的服装台设流程,也都要他一一确定。
上午才从海边的宴会布景台回来,下午又去教堂地下指挥据点安排海上行动。
直到深夜才能有休息的机会,教堂空旷无人的办公室是他唯一能喘息的地方。
只可惜,今天哪怕是这里也没办法让他停止思考。
墙壁上冰冷的蓝光映照着巨大的海域全息投影。空气里弥漫着设备低沉的嗡鸣,寂静得能听见血液流过太阳穴的嘶嘶声。
萨可旦疲软地坐在办公桌中央,温润修长的手指稳定地划过一道道虚拟航线,精准下达着每一个指令。
现在的他足够清晰、冷静。
光洁的侧脸在光影切割下显得轮廓分明,只有离得极近,才能看到他琥珀色瞳孔深处那片死寂中,正有某种东西在疯狂地冲撞、撕裂。
尼约卡垂手立在一旁,瘦削的脸上带着恭敬,眼底闪烁着毒蛇般的冷光。
“头领,计划已经全部安排好了,万无一失。”
尼约卡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蛊惑人心的沙哑,“「波塞冬」一旦离港,海天之间,便是我们的棋局。”
他上前一步,指尖虚点:“右玉那边,已经深信不疑了,连带着桑吉斯手下那批东厅的残兵,都以为我们是在帮他们。”
攻心计什么时候都管用,尼约卡清楚,这份信仰,会变成他们最锋利的刀,也不枉他们费心靠这个办法抓走东厅的将领。
再编造出所做的一切隐忍、谋划,甚至委屈自己与桑吉斯周旋,都是为了在最后关头救他们指挥官一命。
这群蠢货还真以为他们是帮桑吉斯的,干起活来比谁都卖命。
萨可旦划动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全息影像上那一点细微的涟漪瞬间平复,快得仿佛错觉。
“知道了,叫右玉藏好,别出来扰乱计划。”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当然,他就在教堂好好呆着。”
尼约卡点点头窥视着他的神色,继续试探道:“那等拿到活体,彻底掌控舰队后,桑吉斯也没了价值,是由您亲手了结,还是我们出手?”
“不是还有段时间吗?”萨可旦显然不太想谈这件事,敷衍道:“上船了再看。”
“可现在不安排好的话…我们没法提前在船上做手脚,那只有您亲自动手了。”
“……知道了。”
像是没感觉到萨可旦的不耐烦,尼约卡还在自顾自道:“这样法图也会彻底相信您是完美的继承人。他会放下最后一丝戒心。”
“到时候……”尼约卡的嗓音压得更低,充满了成功前的激动,“米丽小姐家族的援助也会就位,跟我们里应外合。法图的时代,该落幕了。”
“落幕……”萨可旦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线平稳,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机械感。
“没错,头领,我们的时代到了!”
“既然这样,我们没必要非得杀了桑吉斯……流放了也行,他对我们是无害的,杀他反而要多计划一步。再说,现在法图和玛门对他也放下了戒备…”
萨可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可嘴却不受控制的吐出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辩解。
他不想由自己亲手了结这一切,了结桑吉斯。
“这怎么行?他不能活着,据点那群东厅的家伙,就等着他们的指挥官重新回来呢,要是桑吉斯出海回来没死,他们怎么会继续为我们所用?”
他眼尾带着笑意,不由自主露出些奸佞的表情,“但要是我们把桑吉斯的死推到法图头上,岂不是又多了一批死士?”
“用得着吗?他们已经够忠诚了。”
这句话低低的,萨可旦像是对自己说的。
“不行,不能再有别的意外了。再说了。”
尼约卡话锋却一转,语气带上了一种刻意渲染的、令人不适的同情:“难道头领你忘了?桑吉斯那样狠心的一个人,您不会心软了吧?”
尼约卡啧啧两声,摇着头,“您为他做了那么多,他甚至都清清楚楚的知道,那天你可是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为他废了一只耳朵,我苦苦哀求啊他就是不回来,哪怕看一眼都不愿意……没有您拼死护他一命,他哪有今天?可他回来之后,有过半分感激吗?”
萨可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像一张被悄然拉满的弓。
尼约卡察觉到他的情绪,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每一个字都像在剥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那天晚上,桑吉斯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头都没回一下,还要把我也一起拉出去枪毙了,像生怕沾上甩不掉的脏东西一样,马不停蹄出海就走了。”
“别说了,你还要说第几遍?”
两年里,萨可旦都数不清这是尼约卡第几次提起这事儿了。
“我只是为您打抱不平啊。”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慨:“他桑吉斯凭什么呀?凭什么在享受了您的庇护之后,还能摆出那副……好像全是别人对不起他的样子?好像别人的付出和感情,对他而言,只是一种纠缠和负担。”
“够了,闭嘴。”
萨可旦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瞬间截断了尼约卡的话。
那声音里听不出怒意,只有一种极度压抑后产生的死寂。
尼约卡立刻噤声,低下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得逞的弧度。
他就知道,提这件事每次都会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