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广原研学前,郁绪按照郁林泽留给董良的联系方式,约他在清汀咖啡厅见了一面。
男人到的比他早,郁绪一眼就看到坐在角落里的“父亲”,那时才忽然理解为什么他会看失真的证件照眼熟,原来之后再没去过的小鱼超市的老板就是自己生物学上的父亲,怪不得他会盘问自己买烟做什么。
郁林泽已经点好两杯咖啡,还有一块红丝绒蛋糕,紧张的看着郁绪径直走到桌边,顿了几秒后才拖开椅子坐下。
随后是一对陌生父子间长久的沉默。
最终郁绪率先打破这诡异的氛围,他将档案袋放在桌边,平静开口:“老师说不需要这么多材料,这些你带回去吧。”
郁林泽十指交握,不自然的搓了搓指节,憋了半晌,憋出一句常规问候:“你长大了……”
“嗯,毕竟过去十几年了。”郁绪对他谈不上怨恨,毕竟他们真的太久不见了,所以也并没有什么多余情绪,不咸不淡的回应,“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见他真要起身离开,郁林泽忍不住抬高音量:“我去广原看过你!”
他声音有些大,情绪又激动,惹得正在忙碌的店员从收银台后探出头,略带不悦与警惕的看着他们。
郁绪轻轻皱眉,又靠回原位,示意自己先不走了,让郁林泽有什么话就快点说完。
“我偷偷去看过你……”郁林泽嘟嘟囔囔的,垂首陷入回忆,“但有一次被小媛发现了,她很激动,又要带着你搬家。老换环境不利于你成长,我就发誓以后不再偷偷去见你了,只给她打生活费,让她带着你好好过……”
小媛?这亲昵的称呼让郁绪忍不住挑眉。
看来很多事情都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郁林泽确实有很多话说,从他有些混乱的话语里,郁绪渐渐看到了另一段过去。
离婚后,郁林泽曾多次往返于金海和广原,有时一周能跑三四趟,费尽心思寻找妻儿的踪迹。
那时郁绪刚上小学不久,郁林泽不知道他就读于哪所学校,只能挨个问,还被保安当成过可疑人员,差点被拘留。后来他想起家里珍藏过郁绪的一小绺头发,这才去做了亲子鉴定,拿上证明再打听,可信度高了几分。
郁林泽用两个月时间找到郁绪的学校,甚至成功联系到他所在班级的班主任,但当被问起需不需要和郁绪见一面时,郁林泽摇了摇头,只拜托老师偶尔给他讲讲郁绪的校园生活就好,毕竟要是徐学媛知道他偷偷和郁绪见面,她会疯的。
郁林泽就这样当了大半年“跟踪狂”,最后在某个郁绪因为没写作业而留堂的傍晚,被来接儿子放学的徐学媛抓了个正着。
正巧那时郁林泽父母接连出事,他顾不得再这样频繁前往广原,只好答应徐学媛不再打扰她们母子二人生活,只会定期打钱过去,从郁绪的班主任处得知儿子近况。后来郁绪升上初中,实中可没有热心肠的老师,郁林泽也就失去了他的消息。
郁绪从男人絮絮叨叨的话语里,能听出郁林泽的言下之意,他还爱徐学媛,也很爱郁绪,不然不会在阔别十几年后一眼就能认出人来。
只是——
郁绪冷漠道:“你是过错方。”
郁林泽唇角紧抿,忽然安静了。
怎样才算过错方呢?
重婚、与另一个女人同居、家暴、虐待、吸毒、赌博……都足够令人心碎。
郁绪叹了口气,他不想知道父母爱情故事,这一切都令他厌烦,如果非要好奇一件事,他只是想确认:“是我妈告诉你,关于我的消息的吗?”
郁林泽老实说:“你第二次来超市时说小媛再婚了,我只是想知道继父对你好不好,所以打电话问她。但小媛跟我说了你的实际情况,所以我想,不管发生了什么,既然你回来了,我就应该要承担父亲的责任——”
“不用。”
郁绪从兜里摸出一张卡,扔在郁林泽面前,将他没说完的话砸在喉咙里。
郁绪垂着眼,根本不愿意看他:“如果你还记得我的生日,那你应该知道我已经成年了,你不需要再给我生活费了。这张卡里是你这么多年转给我妈的钱,她一分没动过,我也没,卡的密码我改成了000000,现在全部还给你。”
“既然你已经安静了这么多年,那请你以后继续这么安静。如你所见,我其实过的还不错,不太需要谁来对我负什么责。你要是想知道我妈的情况我也可以告诉你,我以前经常惹她生气,她总说让我滚回来和你过,我离开广原有一段时间了,所以我猜她最近应该过的也还行。我们这一家三口,没准更适合这样过自己的日子呢?”
“我今天会约你见面,只是想把钱和档案还你,顺便告诉你,别再做多余的事情了。”
“……”
郁绪这次起身离开,郁林泽没再阻拦。
很快到了出发去研学那天,有意愿参加的同学在各自班级教室集合,分组乘校车前往高铁站,最后在广原市预定的酒店汇合。
一路上郁绪都兴致不高,谢鸣端想安慰他,但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安静了半路后,决定偷偷摸摸去牵他的手。
郁绪被惊动,转头看他,才在谢鸣端担忧的眼神中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都没跟他说什么话。
从金海坐高铁到广原时间不短,其他同学都闹了一轮,这时浑浑噩噩的睡了一半,另一半在安静的聚众打纸麻将,气氛紧张。
郁绪反手握住谢鸣端,冲他安抚性笑笑:“怎么,寂寞啦?”
“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不开心?”谢鸣端见他终于肯说话,脱口询问后又觉得自己有些着急,坐的离他更近,但担心不减,“能说吗?”
郁绪眉头微动。
如果可以,他其实想一辈子不跟谢鸣端说家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