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清冽得晃眼。
机场下来,谢冷雨让接送的司机打车回去,他来开车。
冬末太阳悬得高,光线却薄,像一层打磨过的琉璃,冷冷覆在高速路面和两侧未化尽的残雪上。
那些雪已失了蓬松的洁白,蜷缩在路肩背阴处,成了肮脏的灰白块垒。
谢冷雨掌着方向盘。
他的侧脸比去时更沉静,下颌线收得紧,是一种近乎刻意的控制。
手搭在黑色皮质方向盘上,指骨嶙峋,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可见。换挡时,动作简洁,行云流水。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开车总带着点慵懒或不耐烦的少年。
夏月仍坐在副驾驶。
她怀里抱着随身的帆布包,像是汲取一点实在的依凭。
车内流淌着音乐,音量低,一个女声在浅吟低唱,旋律模糊,歌词断续,恰到好处地填充着沉默。
他们之间的安静,并非无话可说的尴尬。
是一种精心维持的平静。
仿佛暴风雪夜的失控、屋檐下滚烫的亲吻,都被妥帖地放回名为“意外”的匣子里。
车流如织。红灯。
谢冷雨缓缓踩下刹车,车身平稳停住,几乎感觉不到惯性。
他侧身,伸长手臂,从中控台的杯座里取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向她。
动作自然,语气平稳:“喝点水。”
她伸手去接。
塑料瓶身冰凉。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短暂地擦过他握瓶身的手指关节。
那触碰细微得如同静电。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时间短促到可以归咎于车辆的微晃。
她终究接过了水瓶,拧开,小口啜饮。
没有道谢。
他转回身,目光重新投向正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下颌线条比刚才更紧了一分。
绿灯亮起。车流重新涌动。
*
回到谢家宅院,已是暮色。
园丁正在前庭修剪过冬的灌木,金属剪刀开合,清脆规律的“咔嚓”声在黄昏的静谧里格外清晰。
谢光不在家。
阿姨迎出来,她接过夏月手中不大的行李箱,语气热络:“玩得好吗?”
“挺好的。”夏月微笑,听不出异样。
谢冷雨则沉默地站在玄关处。
他脱下外套,仔细挂好,换上室内拖鞋。
晚餐时分,长餐桌上依旧是三人。
碗碟的位置,灯光的亮度,甚至菜肴的摆盘,都与往日毫无二致。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温热的香气和一种刻意营造的安宁。
夏月低头,用筷尖慢慢拨弄米饭。
她注意到,对面的谢冷雨吃得异常缓慢。
她看得出,并不是食欲不振,而是一种“控制”——控制着咀嚼的节奏,控制着夹菜时手臂抬起的角度,控制着视线始终停留在他碗碟方圆之内。
绝不越界,绝不向她这边偏移。
入夜,夏月回到房间。
她将外套挂进衣柜,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光标在待修改的项目方案标题下固执地闪烁。
那些熟悉的段落和图表,她的目光却无法聚焦,思维像断线风筝在虚空中飘荡。
椅背上,搭着那条围巾。
她伸手将它取过来,摊在并拢的膝头。
光线自上而下洒落,将每一处编织的纹理都照得毫发毕现。
她不知道看了多少次,也多少次地知道它织得一点都不好。
有几处针脚明显收得过紧,使得织物表面泛起细小的褶结,还有一小段,编织手法变了,像是拆改后不得要领的尝试,这绝非流水线上冰冷机器所能产出的规整。
而是属于人的、有着温度和犹豫的痕迹。
夏月闭上眼,轻轻靠向椅背。
屋檐下,他额头抵住她时,那发热的、微颤的触感,毫无预兆地越过时间空间,再度清晰覆上她的皮肤。
他唇间低哑的“姐姐”…
混杂着雨水的清冽…
嗯?
她倏然睁眼,狠狠拍打脸颊。
夏月迅速将围巾叠好,拉开书桌抽屉,将它平整放入最里层。
动作很轻,带着慎重、矛盾。
无法接受。
却又丢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