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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春回来后,谢冷雨不太对劲。
原本运行流畅的仪器,内部某个不为人知的齿轮被卡入异物。
虽出行的场合、回应的态度、做事的节奏,看上去和以往的他没什么不同,还是那个并不表现得傲慢而是存在本身即骄傲的人,好像没什么能入他眼进他心的。
回谢家第三天。
几个旧友撺掇出来玩,地点在他常去的那家会员制酒吧。
环境仍是熟悉:光线被刻意调至一种暖昧不明的昏朦,电子乐的低音脉冲沉甸甸地撞击整个空间,空气氤氲着昂贵酒精、花果调香氛与夜晚特有荷尔蒙混合而成的、略带甜腻的温热气息。
谢冷雨坐下没多久,有人熟门熟路地招呼侍者。
不久,一位女孩被引至他身侧的空位。
妆容是时下流行的精致,睫毛刷得根根分明,眼影泛着细碎的珠光。
她落座的动作自然,裙摆下光滑的膝盖不经意般轻挨近他的腿侧,声音压得低柔。
一种训练有素的亲昵:“一个人吗?我陪您?”
这本是他过去游刃有余、甚至偶尔会主导的戏码。
可这一次,他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足够礼貌,也足够疏离——移开了,落在自己手中那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面。
“不用。”他说。
女孩怔了下,旋即笑意更深,身体又靠近了些。
发梢几乎拂过他的手臂。“试试嘛,交个朋友。”
她的吐息带着淡淡的果酒甜香。
旁边已有朋友捕捉到这动静,嬉笑着起哄:“哟,怎么回事?去镀了层金,凡心都不动了?这可是特意给你点的全场最漂亮的,3万一次呢。”
谢冷雨没笑。
他甚至没抬眼去看那起哄的人。
一种陌生的、几乎令他反胃的烦躁感,毫无预兆地从胃部深处翻上来。
不是针对眼前妆容精致的女孩,也不是针对聒噪的朋友,而是针对这整个情境——这曾经让他感到放松、甚至能获得某种虚无掌控感的一切,此刻显得如此空洞、嘈杂,甚至——
廉价。
“不用。”
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不高,却在喧闹音乐的间隙中异常清晰。
女孩脸上的职业笑容终于敛去。她迅速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扭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朋友们还在嘻嘻哈哈,用“转性了”、“有原则”的词打圆场。
谢冷雨一句也没接,端起酒杯,迟迟没有送到唇边。
脑子里是乱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他试图厘清这股来源,却只得到一个无比清晰的生理认知:他此刻不想碰任何人。任何陌生的、带着目的性的肌肤相亲,都让他从心底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无关道德,也非自律,更像是身体内部的预警系统被骤然启动,将一切非特定的亲密可能,都标记为不适与侵犯。
而唯一绕过的——
是那个狭窄的屋檐下。
冷雨如注,水汽氤氲。
她被雨打湿的额发贴在光洁的皮肤上,呼吸因奔跑而微乱,眼神有惊讶,有茫然。
这画面如同一个开关,在闪过的刹那,他几乎是弹跳般站起来,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先走了。”
他没看任何人的表情,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似有挽留的声音,但他没听清,或者不想听清。
*
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猛地灌了他满襟。
他站在霓虹招牌晃动的光影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低头点燃。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不定,映亮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未来得及完全藏好的情绪。他深吸一口,烟草的辛辣冲入肺叶,却没能带来预期的安抚,反而更添烦躁。他抬手,将只燃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香烟用力摁熄在旁边的金属垃圾桶上。
没意思。
为什么?
一切都变得没意思透了。
他发动车,却没有回家。
黑色轿车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驶,绕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像一只困兽在无形的笼中徒劳打转。
等他最终将车驶入谢家车库,推门进屋时,夜已极深。
一楼客厅却还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光晕悬浮在无边黑暗中。
夏月就坐在这片光晕里,因偌大的客厅配上落地窗外雪景院子实在太有氛围,她坐在实木长桌上,专注着电脑屏幕内容,听到门响,才抬起头。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来。
“回来了。”
她先开口,听不出情绪。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因久未开口而低哑。
谢冷雨走过去,将手里一个印着知名甜品店Logo的纸袋轻放在桌角,推到她面前。
“给你带的。”
是她偏爱的那家老牌甜品店的招牌栗子蛋糕。
夏月明显愣了下,视线在纸袋和他的脸短暂地游移。
“顺路买的吗?”
“顺路。”他简短回答,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多少钱?我转给你。”
“忘了,你随便转吧。”
转不转是她的事,收不收是他的事。
她不再问,打开纸袋,取出里面精致的盒子。小小的蛋糕被妥帖地装在透明的塑料罩里。
她拿起附赠的小叉,动作斯文地开始食用。
寂静里,两人隔着一张宽大的桌子。
气氛不算尴尬,是一种被过分干净的安静。
那些关于工作、天气或新闻的、安全的话题,此刻似乎都失去了被提及的意义。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
他只是沉默坐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
近乎失神。
看她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看她因思考而微微抿起的、色泽自然的唇瓣,看她握叉子时纤细骨感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