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谢冷雨醒来,是在次日下午。
病房的窗帘拉开半幅,雪地反射的光线薄薄地铺进来,将空气染成一种没有温度的、几近透明的白。他睁开眼时,先蹙了下眉——眼皮沉重,光线像细针,轻刺着尚未完全苏醒的知觉。随后,涣散的瞳孔才慢慢收拢,聚焦在天花板一角细微的、陈旧的水渍上。
手背传来持续的、冰凉的刺痛。
他垂下视线,看见透明的输液管,药液正以恒定的、几乎无声的节奏,一滴,一滴,坠入小小的滴壶。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如同某种倒计时。
意识,像沉在深水底的物体,缓缓浮升。
这是医院。
雪。
救援。
她。
“醒了?”
声音从左侧传来,不高,却带着惯常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谢冷雨微微偏过头。脖颈肌肉有些僵硬。
谢光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外套随意搭在扶手上,手里原本似乎在翻阅什么,此刻已放下。他的面容比平日显得更加沉肃,眼下阴影有些重,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审视多于关切。
“命挺硬。”
谢光又说,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谢冷雨没有回应。
他尝试着,极轻地蜷缩了一下插着针头的手指。
细微的牵拉感,伴随着真实的、属于自己身体的反馈传来。
能动。
还在。
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吞咽了一下,没什么作用,反而牵动了胸口一阵闷痛。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她呢?”
谢光看着他,停顿了几秒。那停顿是有意为之的,带着某种掂量。
“回去收拾了,”他最终说道,语调平稳,“要回昌春过年。”
昌春。她的老家。
谢冷雨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喉结无声地上下滚动。
他没再追问。
只是那沉默,沉甸甸地压在病房的寂静里。
谢光站起身,拿起扶手上的外套,动作利落地披上肩。
他走到床边:“医生让你再观察一晚。”
目光扫过儿子苍白的面孔和手背的针头,“安分点,别折腾。”
门被轻轻带上,锁舌磕碰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现在,只剩他一人了。
谢冷雨重新转向窗户。
窗外是雪后初霁的天空,一片冰冷的、浅淡的灰蓝。积雪覆盖着远处建筑的轮廓,世界显得洁净而疏离。
那场几乎将他吞噬的风雪已然过去,可身体内部,却像留下了烙印——骨髓深处残余的寒意,以及那瞬间找不到她时,心脏被冰冷铁钳攫住、猛地拧绞的恐慌感,并未随着体温回升而消散,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隐秘的、持续的战栗。
他闭上眼。
黑暗袭来,雪盲般的白光幻影和她在风雪中可能孤立无援的想象碎片,立刻交织涌现。
他猛地睁开,呼吸在瞬间急促了几分。
*
三天后,他回到谢家。
宁北也在下雪。
高烧退去的过程缓慢,消耗了他不少精气神。脸颊的轮廓更见分明,眼窝微陷,军校规整的短发衬得这张脸愈发显得冷峭、沉默。
夏月在傍晚时分回来。
她拖着一个新买的不大的行李箱,轮子碾过门厅地面,发出轻微的辘辘声。鞋面沾着未化尽的雪水泥渍,留下几道淡淡的、濡湿的痕迹。
两人在空旷的客厅里看见了彼此。
没有预想中的寒暄,也没有劫后余生应有的、哪怕一丝外露的关切。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足半秒,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却是一个明确的疏离的招呼。
他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只是看着她。
她从他身边走过,步速均匀,甚至比往日更显从容,鞋跟叩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仿佛雪山上的失踪,只是一段与彼此无关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