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没骂人,只是坐在他床边,说了句:“正常,我第一年也这样。”
谢冷雨侧躺着,看窗外探照灯的光束扫过天空。
*
周末的通话时间,手机发下来,每人二十分钟。
谢冷雨走到走廊尽头,靠窗站着。电话接通时,他听见那边有翻书的声音。
“在图书馆?”他问。
“嗯。”夏月的声音很平静,“你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跑步,吃饭,训练,睡觉。”
他听见她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忽然很想问她在写什么。但没问。
而是说:“今天练射击,肩膀被枪托撞青了。”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太像撒娇。
夏月沉默了两秒。“严重吗?”
“不严重。”他立刻说,“就一点。”
那边又传来翻书声。“我继续讲数据?酒吧上周——”
“别讲酒吧。”他打断,声音有点急。窗玻璃映出他的脸,眉头皱着。他缓了缓语气:“说说你。今天吃什么了?”
夏月顿了顿。“阿姨做的茄子。”
“好吃吗?”
“好吃。”
通话时间还剩三分钟时,两人都没说话。谢冷雨听着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他忽然想起她讲课时的样子。
“时间到了。”他说。
“嗯。”
“下周同样时间?”
“好。”
挂断后,他没立刻回宿舍。而是站在窗前,看操场上夜训的队伍。他们喊着口号,一二一,一二一,脚步声整齐得不像人在走。
熄灯后的宿舍,呼吸声起起伏伏。
谢冷雨平躺着,手掌贴在胸口。他想起今天战术课上教的——低姿匍匐,胸膛贴地,肘和膝用力。
他当时趴在地上,脸贴着沙土。土里有草根的味道,湿的,腥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到夏月。想到她很多样子。她像水,清冽的流动。
体能测试那天,三公里武装越野。
谢冷雨冲过终点线时,感觉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扯着喉咙。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汗水成串砸进沙土地,洇开深色的圆点。秒表定格在十二分四十一秒,教官报数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他没去听评级,也没管旁人议论。
他走到场边,背靠着一棵老槐树坐下,开始解作战靴的鞋带。
手指因为脱力和汗水有些发抖,尼龙绳结湿滑难解。靴子脱下来,倒扣在一边,热气混合着橡胶和泥土的味道蒸腾起来。
脚踝被磨红了一片,靠近脚后跟的位置,深绿色袜子被汗浸透,颜色更深。他扯下袜子,随手扔在靴子上。
然后,他看到了。
左脚脚后跟靠外侧,那块新磨出的、还泛着血丝的红肿边缘,皮肤因为持续的摩擦和汗浸,微微起皱,竟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弯月形的印记。
不规整,甚至有些扭曲,但那个向上的、收拢的弧线,却莫名地刺进他眼里。
他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几秒,眼神是空的,像跑完长跑后短暂的思维停滞。
远处有人在喊集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谢冷雨面无表情地拿起那只还带着湿气的袜子,慢慢套回脚上。
粗糙的棉质纤维摩擦过那个“月形”的擦伤,带来一阵细微尖锐的刺痛。
他顿了顿,然后,像是为了确认那痛感的存在,又像是为了彻底覆盖掉,他格外用力地将袜口向上提,直到勒住脚踝,让那一小片皮肤完全被包裹、遮蔽在厚重的军绿色之下。
接着是另一只脚。
穿袜,套靴,系带。每一个动作都恢复了一贯的利落。
他站起身,跺了跺脚,让靴子更贴合。脚后跟的刺痛仍在,但已经变成一种沉钝的、可以忍受的背景音,就像永远在远处响着的起床号或熄灯哨。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水壶,拧开,灌了几大口凉水。水顺着下巴流下,混着汗,滴在胸前迷彩服上。
然后他归队,站进队列里。
身姿笔挺,目视前方,脸上只有训练后的疲惫和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脚后跟那处被粗糙棉袜不断摩擦着的、隐隐作痛的伤口。
他将带着这个微不足道的伤痛,继续跑步、训练、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