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已经说过好多次,我很有礼貌呀,”云曦月脆生生道,说着还转头看向罗喉,冲他努力睁大眼睛,“阿恒是乖孩子,你说对不对呀,罗伯伯。”
刚才还一副不情愿,现在又眼巴巴求他,当真是变脸飞快。
七八岁的女童,苍白的头发被随意扎起,那双碧绿色的异耳就清晰露出,为她本就精致的面容增添些许妖异,唯独眼睛湛蓝如湖泊,冲淡了非人的气质,多了些许灵动,倒更似荒野中无拘无束的山鬼,此刻正充满期待凝望着他,便是铁石心肠也当为之柔软。
罗喉除外。
他早习惯云曦月的撒娇卖萌,就是抱着他的胳膊摇头晃脑都能保持面无表情,君凤卿还说大哥总是被她一撒娇就轻易放过,天地可鉴,罗喉自认为是天都中对云曦月最为严格之人,后者的针对他的撒娇耍赖往往以失败告终,结局大多是她累了后气呼呼趴在他肩膀上,被他揪着脖子拎回去。
正因此,罗喉此刻也保持着一如既往的认真冷酷。
“不对。”
他面无表情拒绝她的胡说八道,“听话的孩子不会独自跑出去。”
“可是你也有独自跑出去,”云曦月委屈巴巴道:“我已经知道错了。”
说实话,罗喉没从她的话语中感受到半分关于忏悔的诚恳,这让他的手指十分蠢蠢欲动,显然,现场另一人和他有着同样心情,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云飞鸾的力度比寻常更重些,而云曦月的反应明显远超过感受。
“啊……唔!”
云曦月捂着头,发出一声相当高昂的不满的抗议声,“娘亲,我不是你最爱的孩子了吗!这么用力我会变傻的!”
“那正好,治治你的古灵精怪。”云飞鸾叹口气,显然拿她没辙。
罗喉看亲妈都无可奈何的模样,想着君凤卿埋怨他纵容太过简直毫无道理,明显云飞鸾对她更加宠溺。
要是跟在云飞鸾身边长大,恐怕又是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闪过这丝念头的罗喉神色微动,而后摇头略过。
三人就这么闹着来到银河渡星,当然是云曦月单方面如此,事实上,大概是由于罗喉一开始把她吓哭的经历不太美好,再加上后来总是对她一副毫不留情的冷酷态度,云曦月对他产生了一些幼稚的讨厌,具体体现在,她在见到天舞神司的时候会甜甜向他问一声叔叔好的对比。
“……”
罗喉视线在天舞神司同样轻快笑意上划过,后者依旧摇着他四季不落的心爱扇子,居然还从袖口掏出两块糖递上。
于是云曦月肉眼可见更开心了。
罗喉上前向他说明来意,天舞神司正色端坐,对他们要铲除邪天御武的提议表达了认可和赞同,只是提及要他出手时,才露出思量之色。
罗喉正欲说些什么,云飞鸾却是放下茶杯,拜托罗喉先将云曦月带去一旁看看风景——这自然是支开他的借口,银河渡星这地方除了天舞神司就只剩树林荒野,能看的只有树上的鸟和地上的蚂蚁,但出于对她的信任,罗喉仍然拎起身旁女童衣服,像只小猫一样把张牙舞爪说着我也要听的云曦月抓走,倒引得云飞鸾瞪大眼睛,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行动。
依旧是顺手的罗喉绷着严肃面容,这很好用,毕竟一个不苟言笑的人设在这种场景下用十分正义目光看回去,只会让别人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
再次成功糊弄过去的罗喉把云曦月带去一段距离,连神识都无法探听到半分声音,罗喉一心两用放下挣扎的云曦月,后者正气鼓鼓看着他,转而眨眨眼,又道:“罗伯伯你不想知道他们在偷偷聊什么嘛,我们一起偷偷过去好不好,我一定不会告诉娘亲的。”
“不去。”
罗喉干脆堵死她的意图。
云曦月遗憾蹲下身,无聊在地上画圆圈,没注意到头顶罗喉视线,如果她仔细看,或许能从中找到些像娘亲那样相似的情感。
等待并不漫长,云飞鸾与天舞神司联袂而出,后者似有无奈,却是告知罗喉自己愿意加入铲除邪天御武之战。
罗喉虽好奇云飞鸾说了什么令他改变主意,但也无意多做追究,假使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美梦,那每一步必然会以完美无缺的节奏进行,以保证结局会导向无可置疑的圆满。
事实正是如此,全力施为的云飞鸾以九韶妙音压制邪天御武力量,神秘莫测的天舞神司以特殊术法控制邪天御武,为罗喉争取到一击必杀的机会,后者早已积蓄全部力量,即便刀气斩断生机时,同样有熟悉的诅咒声响起,但在看到兄弟们安然无恙的身影时,罗喉仍然露出真心的喜悦。
欢呼声在遥远处响起,那是围观民众们的庆祝,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流离失所的百姓,不屈反抗的江湖人士,所有因邪天御武而生的绝望与悲哀,都在此刻天光中缓缓散去。
西武林迎来了新的一天。
天舞神司被罗喉留下,而云飞鸾提出告别,邪天御武一役,她同样受到重伤,只是不伤及性命,在休养一番后,婉拒君凤卿的邀请,她带着云曦月离开。
离开那日,罗喉专程相送,他没有挽留的借口,只是视线落在云曦月身边,后者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看他,似乎还在为那日银河渡星之事生闷气。
罗喉想起心魔的话,说他是云曦月痛苦的源泉之一,说倘若当初带走她的是天舞神司或御清绝,她是否就不必经历那些痛苦与悲伤。
那时候他的答案是什么?父女之缘既定,谁都没有放手的道理。
这一次,生母未死的云曦月没有留在他身边长大的理由,他的女儿再也不可能会喊他一句义父。
曾经牵系彼此的丝线被他亲手扯断,明明只是幻境,竟也会生出惆怅。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在她满头白发上使劲揉弄一番,只把她恼得上蹿下跳,湛蓝眼眸怒视着他,才哈哈大笑,负手离去,不作告别。
就此殊途而行,愿汝此生常乐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