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谢小明神色不解,冷柔危抱着手臂,将折扇轻轻抵在肩上,看着前方嘈杂的人群道:“夫妻是捆绑最密切的人,即使是寻常人家,也时时都存在着平衡与博弈的智慧。”
“小到午饭吃什么,买什么样的布裁衣裳,大到家里的积蓄花到什么地方,夫妻相处之间不可触碰的底线在哪里,一切都在博弈中达成有序的平衡。”
“而怨偶,无疑是失衡的。”冷柔危说完,看向谢小明。
谢小明修的无情道,是天道,夫妻间的相处,是人道,他听冷柔危口中讲出他从未想过的人情琐碎。
“那又如何?”谢小明道,“与蛊毒有何干?”
冷柔危笑笑,微微偏头,“夫君既然修道,便知心念十分重要。你日思夜想着什么,你的精神气血也就供养着什么。”
谢小明默了默,道:“‘心有所牵,情有所执,元神外驰,精血耗散。’”
谢小明知冷柔危说的是什么,自然而然地念出了经文。
“是这个意思。”冷柔危将折扇轻轻向他一点,再度将视线落向茫茫人海。
“夫妻之间,有人坐享其成,必有人忍气吞声。有人逃避责任,必有人不堪重负。
就比如赵渎和周惜。
这样消耗心力,却又摆脱不了关系,天然就是一种蛊毒。”
谢小明顺着冷柔危的视线看过去,人间万象闯进他视线,哭嚷喊叫,推拉搡拽,你来我往地指责,本是无聊至极的纷争,此时却忽然被揭开了另一重视角。
他好像不再是坐道高山,不惹尘埃的无情道修士,而是落到了凡间,亲眼见这一出出拉锯来回的爱恨情仇,竟是如此浓烈鲜艳。
可他又不懂,这浓烈来自于什么,因何而起。
冷柔危清泠泠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解读着谢小明看不懂的尘世画卷:
“一方在一次又一次的,碰撞争吵却又无法解决问题,更无法逃离的困局中磋磨,那些释放的出来的情绪——或恐惧或愤怒,或怨怼或委屈,那些消耗的心血精力,都是一个人最鲜活的生命力。
它们并不会凭空消失,而是无形地供养着另一方的血肉。另一方在从未动摇过的获益处境里如日中天。
——恰如子蛊将自己攫取的所有营养和能量,全部上供给母蛊,直到枯竭。”
如果按冷柔危之前推理的那样,拿蛊毒来理解这种从未见过的新魔物,那么金玉夫人要求选中的怨偶,无疑是养蛊的沃土。
“夫君?”
冷柔危的声音停下许久,谢小明却仍在出神,直到听见冷柔危唤他,小扇轻轻点在他胸口,带来她袖摆间的淡淡香气,谢小明才终于看着她的眼睛,从她描述的那个危险混乱,却又鲜艳斑驳的视角中,慢慢回归到现实世界。
谢小明只以为冷柔危是一个风流不羁的女人,可她认真起来,却是通透深沉的。
她精通的道,和他修的无情大道,几乎完全相反。
谢小明看到的她只是冰山一角,下面隐藏的东西叫人捉摸不透。
然而一句夫君,眉眼间些许促狭灵动,又重新把她变回那个风流不羁的人。
谢小明不动声色地别开眼,看向前方的人群,“我听明白你说的意思了。如此一来,这些人都会很危险。我们要想进去,互相之间的怨愤要比现在更深才行。”
冷柔危“唰”地展开小扇,轻轻摇起来,满意笑道:“是这个意思。”
“你们这叽里咕噜说了半天,”岑小斤从前面转过身,一手叉腰,一手摸着下巴,皱眉道,“我们的计划又要改了?”
冷柔危点头。
“下一对夫妻,就小个子那对,过来吧。”
岑小斤这边话音才落,背后就传来府兵的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不知何时她和裴小源前面已经没人了。
岑小斤猛地睁大了圆圆的眼睛,回头看着冷柔危,眼神里似乎写着“怎么不早说”,又和裴小源对视了一眼,眼里似乎写着“大事不妙”。
事到临头,岑小斤只能硬着头皮,又向裴小源递了个眼神,“一切看我”,笃定点了下头跟他确认。
裴小源见她这煞有介事的模样,圆圆的脸蛋鼓着腮,忍俊不禁。
岑小斤又瞪了他一眼,拿眼神无声地凶他,“不许笑”。
岑小斤恶狠狠拉着裴小源的袖子,把他拽到府兵的案台前,自己往地上一坐,就哭天抢地道:“大人,您可一定要让我进去啊。您要是不放我进去,我可是一天都活不下去了。”
边说,边从怀里掏出条小帕子抹眼泪。
裴小源都微微一怔,没想到岑小斤进入状态竟然这么快。
只听岑小斤悲痛地指着他道:“这个人看着俊秀翩翩,实际上就是个衣冠禽兽!”
“他!”岑小斤思路卡了一下壳,接着很快从她看过的无数恨海情天的话本子里截取了片段,铿锵有力道,“他是我杀父仇人,对我强取豪夺,索求无度,还喂我避子汤,不让我有子!就是为了报复我!”
人群中传来一片唏嘘,对裴小源的背影指指点点,“真不是个人啊!”
站在裴小源身后的冷柔危忍不住拿折扇挡了小半张脸,暗暗笑起来。
一旁的谢小明看了冷柔危一眼,又看了裴小源的背影一眼,顿时觉得自己也有些大事不妙。
裴小源浑不在意,见岑小斤演得越发起劲,才发现她原来还挺喜欢演戏的,倒是难得有这么多人陪她玩闹一场。
裴小源唇角刚溢出些笑意,又被岑小斤偷偷揭开手帕瞪了一眼。
裴小源半跪下来,温和笑意拂开,握住她的一只手,道:“别闹了,好不好。”
岑小斤瞪大了眼睛,正想嗔怪裴小源坏她的事,却忽然一阵毛骨悚然。
这样温和的语气,带着点诱哄的意味,还有他捏在腕骨带来的淡淡体温,让岑小斤的心脏微微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