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被如此一说,楼至韦驮一时呆了,猛然摆手:“非也非也!”与蕴果谛魂同修千载,他头一次生出了嗔怪之心,恨不得上去把蕴果谛魂的嘴给封印了,怎么重生一回,好友这张嘴变得如此噎人?!
楼至韦驮也不欲再同他谈梦的事了,只道:“不过一场梦幻泡影,是我着相了,好友不必在意。”便同蕴果谛魂说起此番正事。蕴果谛魂却是心中有些不安,只因他实难见到至佛如此心绪不宁的样子。他心下琢磨一番,猜测怕是同魔子有关,毕竟魔子已然长大了,血脉天性显现,怕是后面将同天阎魔族纠缠难休。眼下又是诛厉的关键时候,两事纠缠在一处,也着实令人难以心绪宁静。只是现下至佛不说,他也不好提及,白白磋磨无谓的心绪罢了。
二人正聊着,忽感应到一股遁光极掠而至,是质辛自中阴界回来了。他刚将缎君衡那儿的烦心事摆平,又能顺手解决掉让人头疼的冰无漪身份问题,便赶紧回来想同母亲亲昵亲昵,脸上正挂着一缕志得意满的笑意。岂料打眼就见着了蕴果谛魂,顿时一撇嘴,心道这不长眼的秃驴就不能换个时候过来么!
正想着呢,楼至韦驮见他回来,压下心底那点异样,招呼道:“回的时机正好,有事同你商议。”蕴果谛魂则是起身一板一眼道:“魔皇安好。”质辛见他俩模样,便知道肯定不是小事了,只得将那点小心思按捺下去,“母亲,是何事?”
蕴果谛魂却是接话道:“是这样,上次吾见魔皇不光能将水之厉厉元吸出,又能借魔池再造魔元令那水之厉改头换面,便有了些想法。吾之龠胜明峦中一直镇压着泽之厉与山之厉,此二厉时不时便要闹腾出点麻烦,以前放也放不了杀也杀不得,唯恐又为天之厉增加实力。如今魔皇既然已有手段,何不先将此两厉先行解决了。”
倒也确实是这么回事,以前没有手段阻止厉元回归天之厉,只能抓了镇压着,后续如何处理实在是个麻烦。此两厉当然不是省油的灯,诛杀天之厉时龠胜明峦必定空虚,若是被它们走脱,诛杀之事便要生出极大变数,还是早处理得好。
几人便要起身,楼至韦驮忽道:“等等,质辛,我还有一事问你。”质辛这家伙,做贼心虚,立时就有点腿软绷不住了,心里只擂鼓:“莫不是早前拉着母亲神交那事儿被母亲觉察出端倪了?”他立时就在心里大骂阇魇那迦:“就知道这厮是个不靠谱的半吊子!”
阇魇那迦难得清静几天,正在自己家中看闲书,忽尔鼻头发痒,一连打了几个大喷嚏,心头微感异样,将书狠狠一摔:“那倒霉催的魔皇不会又想什么幺蛾子吧!”造反,必须造反!
却听楼至韦驮说:“质辛,那冰无漪重塑魔元后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前尘往事又记得几何?”蕴果谛魂不解怎地忽然提起此事,质辛却是心中一下大定,立时反应过来:“重塑魔元后行动无碍,相当于换了魂,前尘往事被魔池洗涤一空。不过天赋与武学却是本能,哪怕一时忘记了,有人指导重新修炼一阵也便很快捡起来了。”
楼至韦驮眉目一展,“魔池竟有此等效用。”
质辛嘿嘿笑道:“如此看来,冰无漪倒是做了回实验了。他如今对剑布衣信任得紧,说什么便是什么,只当自己生来便是天阎魔族,在人魔交战时曾与剑布衣交手重伤,如今人魔两族交好,他与剑布衣便也不打不相识了。只依如此,将泽山两厉也改头换面,待诛天之厉时出奇不意令两厉助阵,倒也不失为一个扰乱天之厉心神的办法。”
蕴果谛魂在一旁听着,心道这小魔皇确实机敏百变,又担忧起万一以后为敌,完全忽略了话头是谁提起的。质辛却是侧目见母亲微笑颔首,眼含赞许的看过来,心头微动:“母亲此时竟有点狡黠模样,仿佛那捕猎的白狐,殊是可爱。”
他却是不知,自己上一世便是被母亲算得死死的,最终落得个身败而亡的下场。如今只是瞧着母亲,越发的蠢蠢欲动,一时竟将场合任务都差点忘了。楼至韦驮道:“如此事不宜迟,快走吧。”
三人遁光极速,龠胜明峦很快便到了。此世因有蕴果谛魂一直坐镇此处,比之前世委实清净良多,无人多听多看,见几人来只遥遥行礼后立即退开。
蕴果谛魂领路直奔关押两厉的地牢,那地牢设置了重重封印,另备机关,一旦被关进来属实是插翅难飞。蕴果谛魂却是皱眉道:“山泽两厉都是阴狡诡滑之辈,我等如此看守,又将修复的佛骨天锁锁拿住它们,竟也有好几次差点让它们走脱,最近一次是在月余前,”他指了指周围的封印:“这些封印经常被它们偷偷侵蚀,若是日常不细致检查加固,它们便会迷了看守弟子神智解下天锁趁机逃走。看守此处的弟子必须是心性坚定顽强之辈,否则极容易被迷惑利用。”
说话间,便已走到了两厉面前。两厉被关押千年,佛骨天锁加身又日日被佛光佛经渡着,形容早已是萎靡不堪,只是他们也知道没人敢杀死自己,于是从不曾熄掉逃跑的念头。今日见蕴果谛魂与许久不见的楼至韦驮都来了,也浑不当回事。只是瞧见两人旁边还跟了个年轻人,心下有些奇怪,不由多瞧了几眼。
两厉倒是依旧敏锐,少顷便认出了质辛身份,声音尖锐地嘲讽道:“真是世事变幻莫测,不过千余年,汝等佛门竟就同魔物勾搭上了!”它们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却也想不到世上竟真出了能彻底杀死他们的人物,只将目光盯住质辛这个生面孔,心里生出了一丝欣喜,厉声笑道:“天阎一脉看来是要绝户了,推了这么个刚断奶的娃娃出来?看来佛门确实拿天之厉毫无办法,这是黔驴技穷了!”
质辛嗤笑一声:“你们如此聪明,想明白当年怎么被抓的了吗?”
两厉笑声戛然而止,双双面色大变,纵声狂啸:“竟与你这贱种有关!”它们激动之下厉元运转,佛骨天锁立生反应佛光炽盛,镇得两厉立时惨嚎连连。
楼至韦驮闻言微微色变,质辛却毫不在意,只将右手平伸,五指箕张:“你们便做对糊涂鬼吧,两个蠢货!”
他厉元运转,于掌间现出一个小小的漩涡,两厉厉元立时被引动从体内狂泄而出。这一下,两厉骇得魂飞天外,惊声如夜叉般凄厉:“不可能!你怎能吸取我们的厉元!”两厉疯狂运转厉元妄图阻止,却不想它们一运转,厉元泄得更快了。佛骨天锁也在感应之下被激发,佛光大放勒紧两厉,顿时惨嚎更甚,两厉苦不堪言。
有了前面吸雷水两厉的经验,质辛此时更加得心应手。不过盏茶光景,两厉便已经支撑不住倒在地上,两耳轰鸣意识飘摇,佛骨天锁的刻骨之痛都感觉不到了,体内的厉元岌岌可危,令它们毫无反抗之力。
蕴果谛魂双眸难掩震惊,虽早见过质辛吸厉元,但此次明显更得心应手了。质辛轻描淡写收了功,楼至韦驮挥手便将两厉提在手里,对蕴果谛魂道:“好友便在龠胜明峦坐镇,此两厉吾带去天阎冥池。”
蕴果谛魂点头道:“便拜托至佛与魔皇了。”
修罗鬼阙里一如既往寂静,众魔各司其职,只有阇魇那迦还在房间里为造反还是不造反而烦恼。不意天外一道恢宏佛光降临,天阎魔城瞬时亮如白昼。离上次出现此等异相殷鉴不远,众魔虽是一个激灵,但也很快便镇定下来,目送佛光直往魔城深处而去。
山泽两厉抽干了厉元已被质辛丢入池中,宛如两具浮尸正在冥池中飘着,剑布衣正站在一旁听质辛说话:“我这毕竟是魔域你们不方便久住,我已同师父说好了带你们去他那暂住,师父已经同意,只是有一个小要求,你们住那的时候帮忙看顾看顾一个亲戚小孩。”
剑布衣微微皱眉:“小孩子?”
“也不是很小了,顺便请你们教导一二,放心,很懂事的一个小孩,绝不会添麻烦。”
沉默片刻,剑布衣点头道:“好吧。”如今他和小师父无处可去,现下好不容易有个收留自己的地界,也不能去人家里白吃白喝。他倒也自觉,立马便道:“那我立刻便去找小师父收拾收拾,改日等魔皇你调息好了便出发。”
质辛可不乐意来来回回跑,立马道:“宜早不宜迟,我现在赶个路的力气还是有的,我们快些赶紧出发。”
“也好。”剑布衣也担忧晚了又生出变数,立刻去找冰无漪不提。质辛对楼至韦驮道:“母亲,我今日回来本想同你说此事,不想拖到现在,这安排可还满意?”
楼至韦驮跟他独处心里就有点别扭,不过也不好表现出来,只点头道:“你如今长大了,诸事安排也妥帖。”但说完又感觉自己有些冷淡,这孩子刚抽完厉元之后三元暴动,也是惊心动魄,费了好大力气才调息顺畅,便又接道:“我同去也好有个照应,办完事我们早些回灵山,你如今三元刚刚平复,还需多休息。”
这下质辛可开心了,不枉费他抽厉元闹那么大动静,他立马歪到楼至韦驮身上:“还是母亲最疼我!“
异诞之脉
天之厉察觉厉元骚动霍然睁眼时,眼前却蓦地一暗,就在他面前,山之厉的命火倏忽熄灭!他无力地闭上眼睛,自从见过那小魔吸取厉元,他就一直在担忧这一刻,却是终于等来了。山之厉命火既熄,那泽之厉想也不妙。两厉的厉元没有回来,必是被那小魔吸取了。只是他也百思不解,虽说当年自己确实曾分出厉元去玷污天之佛致使厉元外流。可那厉元为何不在天之佛身上却去了一个天阎小魔身上?更何况他一个天阎魔族,如何够身负天之厉元而无丝毫反噬的?
雷之厉还在一旁打坐恢复,气息恹恹面容枯瘦,这段时日因无灵药辅助,他的恢复并不理想,闭着眼睛对旁边命火的变动丝毫没有感应。天之厉慢慢来到他面前,缓缓将手按在他天灵之上,他也毫无所觉。
“罢了,不急这一时。”天之厉放下手来,喃喃道。
第八十八章
楼至韦驮等在无相经纬,质辛带剑布衣与冰无漪直奔中阴界,将从缎君衡处讨来的通行令牌丢给他们,嘱咐道:“收好了,没有这东西便不能来往两界。”两人接过令牌穿行进入中阴界,一边往缎君衡住处去,剑布衣一边对冰无漪道:“小八,你尚未完全恢复,这令牌十分重要,还是先放我这里吧,以免你不慎丢了。”
冰无漪从魔池中出来就跟个雏鸟似的,只认准了剑布衣,对他言听计从,此时一听立时便将手中令牌抛了过去,点头道:“哥你说得是。”
简直是倒反天罡!
质辛在前头领路心里却升起一股羡慕之意,多乖多听话呀!若是母亲也……简直不敢想!他甚至悄悄打起了让母亲泡魔池的盘算,若魔池真那么给力,那自己岂不是美得冒泡了!
三人遁光大摇大摆,界中守卫一见陌生人如此招摇又是朝着缎灵狩猎那处去,不敢阻拦,着急忙慌地去报告宙王了。
宙王正赖在皇后宫中死缠烂打地要跟皇后修复感情。他那脸皮也是整个中阴界一等一的厚,皇后使尽了法子:良言相劝被他嘻嘻哈哈三言两语挡回来;冷言相讥纯当听不懂地顺竿爬;破口大骂,皇后太过有涵养做不到。
缯翬翟只得拉着个脸再不发一言的伏案疾书处理宫中内务。只是那位搅事精欲娇奴被宙王以谋逆论罪不光自己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连带着一大家子从上到下九族尽数伏诛。同她家有姻亲的,有往来的,名单全部拉出来过了好几遍筛子,直杀得人头滚滚,带一丝儿血脉的都给扬了。现在宫中个个办事都尽心竭力,无事都是老实鹌鹑,嫔妃们也都当自己是个摆件,哪有那么多内务呢?再没事找事的办,半天也就全打发了。
宙王正大着嗓门吩咐备饭:“快去,把朕的爱后喜欢的菜式都端上来!别给朕磨磨蹭蹭的,可别把朕的爱后饿瘦了!”
他又瞅了一眼乖乖坐在爱后身边临摹字帖的灵儿,又吼道:“还有朕的宝贝太子爱吃的,都赶紧的!端来的饭菜要是凉了一分,朕就放你们烟花!”
这到底是个什么不做人的玩意儿?!
缯翬翟气得够呛,一把捂住灵儿的耳朵怒道:“住口!灵儿还在这里,宙王注意言辞!”宙王这才醒悟过来这话让孩子听着有点不太好,连忙陪笑:“爱后说得是,朕粗鲁惯了,以后一定改一定改!”
就这么着有卫兵来报说有三个陌生人下中阴界往缎灵狩那去了,宙王一听便知应是教导灵儿的人来了,心中立时大喜,可算是能把这小电灯泡给打发了!他如何看不出来,皇后镇日将灵儿带在身边,虽是为着悉心教导但也是拿孩子当挡箭牌拒绝与自己有更进一步的关系。他急得不得了:中阴界地脉已经不需要他的双极功体维持;皇后儿子都与他生分;缎君衡死磕在绝境长城打死也不回宫中;朝臣与世家都视他如洪水猛兽,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再这么下去,皇权虽说还稳,但等灵儿再大点,保不齐所有人就都要想到去父留子了啊!
他立时道:“下去吧,此事朕有数!”
转头他便搓着手蹭到了缯翬翟身旁:“爱后呀,那个……朕有事同你商量……”缯翬翟一扭腰将灵儿抱上膝头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从侍女手上拿了块湿帕子替灵儿擦手,应付道:“王有何事?”
宙王清清嗓子,说道:“是这样,前阵子朕同缎爱卿商议,灵儿眼瞧着也大了要寻一个靠得住的老师,缎爱卿曾也是朕的太傅,朕琢磨着请他来教灵儿。只是缎爱卿年岁已长,琐事又多,他便向朕推荐了两个人,俱是文武全材。爱后意下如何?”
缯翬翟手一顿,她自是舍不得孩子,可灵儿也确实大了,自己见识有限武艺也平平,再往后教反而拖累这聪慧孩子了。灵儿一听,立马反手抱住亲娘:“母后,灵儿还是想留在母后身边。”
宙王心道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省心呢,缯翬翟则摸着孩子的头安抚:“好孩子,你有孝心母后知道,只是你也大了是该好好向学,母后已经教不了你多少了。”灵儿立刻道:“那我只要得空就来看望母后,定不教母后为孩儿担心。”
哎,还是孩子好,要男人干嘛!缯翬翟微笑道:“乖,同母后去用膳吧。”
两人边走边聊,不约而同地将宙王遗忘了。宙王撇着嘴,又不好发作,只得低眉躁眼地跟在后边,自去吃饭不提。
那边,缎君衡见了剑布衣、冰无漪,考校一番,倒也十分满意,有此二人去皇宫应付宙王,自己确实乐得清闲了,质辛这不着调的家伙终于算是办了件好事。只是两人总得要个人带去皇宫,他实在不耐烦去应付宙王,可别弄得万一回不来了。于是只好去找魅生,好话不要钱一样一箩筐一箩筐地倒。魅生现在可是乖觉了,好话全当过耳东风,只把手一伸:“加钱!”
皇宫那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缎灵狩自己不想去,哄着她这个可怜的小女孩还不想加工资,真是太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