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河中央冒头。
贾子虚神色警惕,试探道:“纪念安?”
……
纪念安微笑点头:“是我。”
话落,纪念安甩了甩粉白色的衣袍,抱着一捧粉嫩可爱的绒花花束,朝他作了个楫,同时歪头俏皮道:“白哥,好久不见。”
白无缺看着周围茂密的树林,以及和记忆完全重合的纪念安,不解道:“这是哪?你的样子为什么变回来了?而且我刚刚不是在……”
纪念安温声打断:“别急,我会一一为你解释。”
闻言,白无缺止住话语,暂时压下满腔疑惑。
纪念安收起嘴角的笑意,神色认真道:“白哥,这里是奉尼村还未存在时的树林,你脚下的土地,就是尼的诞生地。”
白无缺低头看去,脚下是毫无特色、再普通不过的土地,矮小的绿草点缀在深棕色的泥土上,挪开脚,能看到印在湿润泥土表面的鞋印。
正当白无缺感到疑惑时,一株嫩芽破土而出,打破了这份普通。
与此同时,周遭的景象随着嫩芽的生长开始发生变化——
天空明暗交替、时晴时雨,树木表面的褶皱愈来愈深,根系蔓延进更深的土地,枝叶向上攀升,苍绿与枯叶转换循环,直至完全遮天蔽日。
色彩艳丽的蛇蛙在泥土表面留下痕迹,彩蝶蜥蜴在石块、树梢上演掠食者与逃生者的追逐战,黑蚁大军带着全族的虫宴凯旋而归。
所有生物都在时间孕育的自然中成长、衰败,经历自然法则的约束、鞭策,直到一抹不属于地面的蓝色盛开,时间的作用仿佛被夺走,一切按下了暂停键。
“这是……”白无缺蹲下来,黑眸中震撼未消,疑惑与好奇正浓,“蓝目菊。”
纪念安轻声道:“对,一株蓝目菊。”
白无缺看着它在风中摇曳,细长的花枝拥有韧劲与娇嫩两种相斥却暂存的特性,又轻又软的花瓣随着微风摆动,恍惚间,他好像看到无数只眼睛在盯着自己,阴森的寒气瞬间袭击了皮肤,留下大片的鸡皮疙瘩。
出于自我保护,白无缺忍不住折断面前的蓝目菊。
握紧花枝的刹那,没有任何阻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轻轻一拽,蓝目菊便倒在了深棕色的泥土上,与绿色混杂在一起。
不适的感觉消失,白无缺一愣,呢喃道:“断了……只是一朵普通的花。”
“是的。”纪念安的声音忽然有了些许神性,变得更加空灵缥缈,“它只是普通的蓝目菊,和所有自然的产物一样,生于自然,也会亡于自然。”
白无缺仰头问:“尼呢?祂又是怎么回事?”
纪念安垂眸看向白无缺,视线却仿佛穿透了他,落在他的背后:“有人做了和你完全相反的决定,由此创造出了尼。”
白无缺微微瞪大眼睛,错愕道:“尼是人创造出来的?”
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了一道稚气尚在且虚弱无比的女声:“逃出来了……我们一定会活下去……”
白无缺扭头看去——
骨瘦如柴的少女穿着堪堪蔽体的烂布,背着同样瘦骨嶙峋的少男,颤颤巍巍地朝自己走来。
少女虽说是背,但更像是拖拽着少男行走。少男双腿膝盖以下的部分紧挨地面,留下又长又深的痕迹。少女佝偻前行,总感觉下一秒就会倒下。
不过等不到下一秒,白无缺刚刚冒出这样的想法,就看到少女重重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她背上的少男因此被震醒,他艰难睁开双眼,缓慢抬起头,视线定格在白无缺——或者说白无缺身后的蓝目菊上。
看不见我……又是回忆什么的?
白无缺半信半疑地起身,侧身露出不知何时恢复原样的蓝目菊。
少男深深凹陷的眼窝中,凸起的眼球忽然充满了贪欲渴求,他咽了口口水,踩过少女的身体,爬向蓝目菊,用干哑的喉咙吐出急迫的话语:
“是精怪吗?还是神明?啊……多美丽的眼睛……不,不对!是美丽的嘴巴!这鲜艳的色彩,您一定吃下了很多漂亮美味的食物,对吗!”
少男边说边靠近蓝目菊,只剩一层薄皮包裹着骨头的手小心翼翼地捧住花瓣,热切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世上最珍贵的财宝。
少男张大嘴巴,浓稠的唾液滴落在蓝目菊脆弱的花盘上:“分我一点吧……只要一点就好……太饿了……我真的太饿了……您这么美丽慷慨……一定愿意、愿意的……”
白无缺眼中闪过一丝悲痛的怜悯:“他已经饿疯了。”
站在少男对面的纪念安缓缓开口,像是电影旁白,理智客观地解说:“饥饿冲昏了他的大脑,他将蓝目菊当做林间拥有神力的仙怪,一遍遍祈求,渴望能获得食物。”
话音刚落,少男身后——趴在地上的少女缓缓抬头,气若游丝地低声呼唤:“哥哥……”
少男愣住了,僵硬地转身,看向妹妹的眼睛开始变得诡异,像是豺豹盯准猎物时紧缩的竖瞳,闪烁着危险的暗绿。
妹妹并未察觉,反而开心地爬起来,踉跄地走向少男,眼里装着着对生活的憧憬:“哥哥,你还活着……太好了……”
少男死死盯着妹妹,没有开口。
妹妹来到少男面前,靠在他的肩头,继续道:“我们在这里生活好吗?不要吃掉弟弟的妈妈,也不要吃掉妈妈的爸爸,就我们两个人,像以前那样种菜摘果。”
少男鼻子动了动,鼻孔张大,像是闻到了香味,他收回捧住蓝目菊的手,转而握紧妹妹瘦小的手,哑声开口:“我想吃肉……”
“嗯……”妹妹转动已经昏沉的大脑,想了想,仰头道,“那我们养肉吃,哥哥不是会吗?不管是兔子还是小鸡,哥哥总能养好。”
少男低声呢喃:“我也把你养好了……”
妹妹笑着点头:“是呀,所以我最喜欢哥哥呃……”
笑容僵住,话语止住。
妹妹无比震惊地看着哥哥,不敢相信自己的手会被送到哥哥的嘴里,被哥哥的牙齿用力撕咬咀嚼。
眼泪划过凹凸不平的脸蛋,但只有一滴。
她颤抖着呻吟:“哥哥……痛……”
“不痛……不痛……”哥哥边吃边安慰,死死抓紧妹妹的手腕,不让她逃开分毫,“是肉啊妹妹……好吃的肉……是仙怪赐给我的食物……”
妹妹疯狂摇头,挣扎着想推开哥哥,可另一只手又被送进嘴里。
“啊啊……”
没有力气大喊,没有水分流泪。
妹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上每一寸血肉进入哥哥的嘴巴,经过撕咬咀嚼,最后流到哥哥的肚子。
不知过去多久,妹妹瞪大眼睛倒在了泥土上,四肢被咬得坑坑洼洼,裸露的骨头歪七六八地叠在旁边。
哥哥总算勉强果腹,暂时停下进食,他盯着身体慢慢变凉的妹妹,目光闪了闪,又扭头看向妖异的蓝目菊,脑子里涌出想法……
“呕……”
白无缺没忍住,胃酸在胃部疯狂翻涌搅动,恶心涌上喉头,他脸色苍白,捂住肚子蹲下干呕。
纪念安淡声解说:“他在想,仙怪赐予他食物,但只有一次,可他不想饱食一餐后就没了下顿,于是他又一次盯上了他的妹妹。”
纪念安配合着眼前的画面,适时开口——
哥哥按住妹妹干瘪的腹部,俯身咬出一个血红的缺口,又转身将蓝目菊连根拔起,混着泥土把根系插入妹妹腹部。
纪念安:“哥哥知道妈妈用肚子生出了妹妹,只要把仙怪放到妹妹肚子里,就能生出新的仙怪,然后给他新的食物。”
埋好蓝目菊,哥哥拖着失去四肢的妹妹走到河边,不断捧起河水浇在妹妹腹部。很快,妹妹的肚子变得肿大,原本挺直花枝的蓝目菊慢慢倒下,融入妹妹的肚子,随后顺着肠子食道从妹妹的嘴巴里流出:
“哥……哥……”
“等等。”白无缺惊觉,脸色更加难看,“妹妹没有死!”
妹妹缓缓起身,在哥哥面前坐了起来,眼睛无神地看着哥哥。
纪念安:“妹妹是个顽强的女孩,蓝目菊也是朵顽强的花儿,她们的意识在某个临界点合二为一,马上就会成为一种新的存在。”
“妹妹!”哥哥抱住妹妹的身体,高兴地开口,“你变成仙怪了!我们有食物了!”
妹妹扯出笑容,沾满水的蓝目菊垂在妹妹嘴角,她轻声开口:“哥哥也可以,我们和说好的一样,一起生活吧……”
哥哥激动地答应:“好!”
话音刚落,妹妹断掉的四肢缺口里涌出了无数细长的根系,它们紧紧裹住哥哥,将哥哥一点点塞入妹妹的肚子。
两具残缺的身体合二为一,暂停的时间再次滚动起来,周遭的景色飞速变化,直到两具身体完美地契合在一起,成为长发及膝、面绘蓝花、同时拥有两套生殖器官的“人”。
纪念安:“哥哥想要生存,妹妹想要生活,无尽的食物成为哥哥的渴求,世代的安稳成为妹妹的执念,两个灵魂碰撞相融,两种意识相互促进,于是……”
白无缺猜到结果,接下了她的话:“尼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