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霁雯将手拢在袖子里,身旁传来赵明皓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暖阁里烧了好几盆炭,闷得人有些喘不上气。她转身走出暖阁,走到门外时,仰头看了一眼漫天飘落的雪。
身后传来阵阵慌乱的喧嚣,哭声、喊声、还混着高涣压着嗓子吩咐宫人准备丧仪的动静。
施霁雯走出檐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自空中飘下,落在她的发间,一点一点地将在暖阁里酝酿出的余温彻底盖住。
日子一晃,便是三载春秋。
大启的田全部丈量过了,户部的旧档换作了新册,新政已尽数落地,各项规制皆稳固施行。
这三年来,赵明皓的身形如同柳枝抽条一般迅速蹿长,眉间的稚气褪去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天子的持重沉稳。他每月都会召施霁雯进宫议事,有时聊完还会再多议一刻,或问落北的情形、或问大启的田亩税收、偶尔也会问一句“元国公什么时候回来”。
霍言策袭了霍骁的爵位,在落北又守了三年。头一年,他将落北的防线重新修整了一遍,第二年击退了几次朔蛮十三部的小股袭扰,第三年他索性主动出击,带兵直袭朔蛮十三部的腹地,险些让其彻底亡国。
落北彻底安静了下来,再无战事忧扰。
朝廷便送了个调令,要他回瓖述职,另有任用。
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二月初七。
那日天色极好,长空澄澈如洗,万里无云。暖风徐徐拂过,世间草木都浸在融融日光之中,就连檐上的瓦都被照得熠熠生光。
施霁雯坐在房中,面前搁着一面铜镜。
镜中的人穿着一身火红的嫁衣,襟上绣着鸾凤的纹样,是施老夫人找了十余个绣娘赶了三天三夜做出来的。
流苏替施霁雯盘着发髻,将一整套赤金的头面插入发间。
“大姑娘真美。”
流苏盯着面前的铜镜,忍不住夸赞道。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宋初韫长腿一迈,便闯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胭脂色的窄袖骑装,腰上缀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眉眼间带着一股在边关磨出的爽利劲儿。
人看着,与从前很不一样了。
“我没迟了吧?”她看向施霁雯,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雯姐姐今日真美。”
施霁雯抬眼从铜镜里看向她。
她几步走上前,蹲在施霁雯的身旁,从怀里拿出两个锦盒:“给你的新婚贺礼,庾晗赶不回,便让我一同转交了。”
施霁雯侧目看她,眉眼弯起,欲说些什么。
只听府外忽然炸开一阵鞭炮声响,鼓乐紧随其后,然后便是一阵高亢的唢呐声。
“完了完了,姑爷来了。”流苏慌张地放下手里的梳子,再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一遍施霁雯今日的打扮,“盖头呢?大姑娘的盖头呢?”
“在这儿,在这儿!”
一群丫鬟七手八脚地将火红的盖头送到流苏的手上,流苏正欲替施霁雯盖上,却见她摆了摆手。
“上轿子再盖吧。”
这……
流苏拿着盖头有些犹豫,却在撞上施霁雯的眼睛时放弃了犹豫。
罢了罢了,自家大姑娘如今都是首辅了,除了陛下,也没人比她大了,她说怎么做,那就怎么做吧。
宋初韫扶着施霁雯往门外走去,她走的极快,步子大,施霁雯险些跟不上她。
二人走过游廊,却见院子里挂满了红绸扎就的花球和大红灯笼。霍言策站在堂前的石阶下,穿着一身崭新的喜服,视线越过重重人群,锁在了施霁雯的身上。
堂内堂外的人混在了一处,施盛挂着笑,满院子招呼着人。言子淮坐在人群之中,手里捧着茶盏,笑呵呵地同一旁的同僚说些什么。就连拉着施霁雯出来的宋初韫,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鼓乐再度被奏起。
满院子的红绸被风吹的猎猎作响,日光从天幕上倾泻而下,将满堂的喜气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霍言策伸出手,轻轻握住施霁雯的手,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漫开:“走吧。”
霍言策的掌心很热,一点一点地暖了施霁雯微凉的指尖。
她反握住霍言策,眉眼弯起,容色明媚,竟胜过无数娇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