襟上孤雁肆意舒展翅翼,纹样依旧鲜活,奈何执针绣绘的故人早已阴阳两隔。
她忽然想起在淮荆之时,霁烁寄来的一封封家书。恍惚间,鼻端似又嗅到霁烁发间的那股茉莉花香。
“想过。”施霁雯抬眼,重新看向兰惠,声音很平,“霁烁走的那日,臣坐在灵堂想了整整一夜。我从枫江想到瓖都,走过的每一步路、遇见的每一个人、挨过的每一刀、那些护住的百姓和我没有护住的人……我都想了一遍。”
兰惠静静地凝视着施霁雯,没有打断她。
“臣想过,若是最初没有走这条路,霁烁是不是就不会死;想过当初的构陷若是成了,臣是不是早已身首异处;想过若是没有发现舅舅真实的意图,臣今日是不是就不会站在这里。可臣也想到了其他:辞别枫江那日,万千民众拦于道旁,盼我能够留下。霁烁身死那日葛溪村的农户拼命将她的尸身抢回,老农擦着泪同我说日后家家户户都能有田种,往后一年四季都能吃饱肚子。”
施霁雯停了一瞬,将早已在舌上准备好的那句话吐了出来:“若无善终又如何,既选了这路,便不后悔。”
兰惠往身后的椅背靠去,领口处的毛绒将她的下巴隐了去。
她病了之后,身子明显削瘦了许多,可她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眸依旧凝着上位者独有的摄人威压。
可如今,她看着施霁雯的眼神忽然有些变了,像是初春化了冰层的河,表面的那层坚冰化开,露出底下涌动的,带着暖意的流水。
暖阁里忽然静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日光悄悄地挪了一寸。
兰惠这才开了口:“不后悔。”
她将这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然后抬眼看向一旁的赵明皓:“你都听见了?往后你坐在这个位置上,要记得这三个字。”
赵明皓侧目看向兰惠,认认真真地点了头。
兰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施霁雯:“吾最后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地回答。”
“臣不敢欺瞒。”
“在你的心里,是君重要,还是民重要?”
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盆外。兰惠的目光直直地锁在施霁雯的脸上,锐利迫人,叫人无处遁形。
“民。”施霁雯回答。
这个回答宛若石子投入深潭,水波荡了一圈又恢复了平静。兰惠的面上没有任何变化,这样的回答像是在她的意料之中。
赵明皓的手却在此时轻轻蜷起,像是被这个字牵动了什么。
“那你告诉吾,若有朝一日,民与君相悖,你选哪一个?”
施霁雯望着兰惠的眼睛,没有移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君之所为不利于民,臣便谏。若君不听,臣便守,守本心道义,守百姓之活路。”
兰惠沉默着,没有说话。
赵明皓却在此时忽然开了口,他看向施霁雯,轻声问道:“若朕想为百姓做事,可朕不知道怎么做,施爱卿会帮着朕吗?”
施霁雯抬眼看向赵明皓,昔日只道是小萝卜丁一般的孩子,如今已然长成半大的少年。烛火在他年轻的眉眼下晃出光影,他的手指还蜷缩着,此时正看着施霁雯,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会。”施霁雯答道。
兰惠垂眸看了一眼赵明皓,眸中浮起一层极不明显的暖意,像是清晨照进深山薄雾里的日光,虽有,却总被什么阻隔着。
她合了眼,再睁开时,眼里沉了几分倦意:“过几日,首辅的旨意便会下来,将来,你替吾,替皇帝将这片江山守好了。”
施霁雯起身行礼。
离开时,赵明皓忽然站起身,他似想要跟着追出去,可步子才刚刚抬起,就被他硬生生止住。
施霁雯彻底走出了暖阁。
她抬脚,踩上石阶。
高涣垂手候在阶下。
她走出好长的一段距离,才回头再望向暖阁。
薄如蝉翼的窗纸上,映出暖阁里摇曳跳动的烛火。昏黄的火光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像是一只沉默的眼睛。
暖阁里,兰惠起了身,她走至赵明皓的身前,低声开口:“雯雯这把刀,吾已经磨好了,将来你可用、可藏、也可弃。若是将来有一日,你握不住这把刀了,吾在匾额后藏了道旨意。”
赵明皓抬了头,他没有应声,只抬手握住兰惠的手,像是握住一截即将燃尽的烛芯。
兰惠终究没有撑过上元节。
她驾崩的那日瓖都下了一场厚厚的雪,白茫茫的雪覆在宫墙的脊线上,将整个皇宫都裹进一团无声的白中。
施霁雯在地上跪的膝盖发麻,站起来时踉跄了半步才稳住。
高涣掀帘走进,朝着榻上的兰惠看了一眼,颤声道:“太后……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