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子她见赖嬷嬷只顾讨好主子打太极，实在指望不上，便也顾不得规矩不规矩了，自己掰着手指头算了一回，插口道：“嗳，这小四爷属兔，周姨奶奶——唔，我仿佛记得是属羊的，这一卯一未本来相合，但这小四爷又是腊月十六日的子时生的，水旺，子未相遇，这正是‘势家相害’之局哇，厉害得很！确是妨着他了。轻则病气缠身、神虚气弱，重则夜惊日疲、福寿亏乏。嗳、嗳，这都是老辈子的话了，我再不敢瞎说的。”

这话说得实在厉害，听得人倒吸凉气。

贾母老太太关心小孙儿，莫说一个周姨娘了，便是十个周姨娘，也抵不上那孩子的一根小手指头儿，她见王善保家的说得郑重，又是鬼神命理这些宁可信其有的事，便绝不肯错放了，当即便命不许周姨娘再往这屋里来，也不许往去看视珮哥儿，往后便在自己屋里起居，念念经修修福，不要见外人，也还罢了。

老太太虽未明说是要周姨娘禁足，可据这要求来看，也明明白白就是禁足无疑了。若换了别人，平白遇见这样冤枉的事，不肯受人指摘议论，必也臊得要上吊投井去了，亏得周姨娘素来老实听话，柔顺是入了骨的，老太太既有这吩咐，不论多么不合理，她也知趣地应了，又要谢恩，绝不敢有半分委屈颜色。

旁人见周姨娘无端遭此横祸，心里自然又为她可怜。

今日黛玉却打定主意决不能让王善保家的得逞，上前去亲亲热热地挽住周姨娘的手，叹道：“手怎么这样凉。”一面就笑道：“老祖宗这是怎么说。好端端的，把一个好人给关了禁闭了，连我们看了也不忍的。”

见有林妹妹出面，宝玉眼睛一亮，心中大是欢喜。他想到适才林妹妹还有一件生辰所愿之礼物未曾向老祖宗明言，正好便可用在此处。老祖宗金口玉言，只要妹妹开口，便不能不答应，这便能挽救这一个可怜人了。

贾母也知道这个宝贝外孙女儿对底下人素来心软，正色道：“好孩子，你不要管这事。”

周姨娘深深地低下头去，不敢面对众人的眼光，仿佛她真的是个专能妨害人的扫把星一样，连眼波吐息都能给人带来不测。

黛玉握了握她的手，却并不向贾母讨情，转向王善保家的笑道：“这位老妈妈适才说，这是老辈子的话了，是也不是？”

王善保家的正自为今日的表现得意，闻言以为这素来好出风头的林姐儿又要驳人的话了，立即道：“自然，这些话都是极有道理的，相生相克，里头规矩大着呢，凡破土建屋、出行迁居，又或儿女嫁娶，谁不讲究这些？林姐儿年轻不知道，也是有的。”

黛玉点点头，笑道：“老辈子的话自然有道理，我们虽年轻，心里总是肯敬重的，就好比方才老妈妈说的‘势家相害’，这是有的，这还另有个名儿，说出来更好解些，叫做‘子未相害’，言犯此害者，不利六亲。说起来，这说的是八字地支相害，因地支一共是十二支，两两相对，原有六组，故都叫它‘地支六害’，不可小视。若经逢之，易有灾咎，诸如孤独无倚、骨肉参商，又或是财帛空虚、功名无托，林林总总，总是不利的。”

王善保家的没想到黛玉竟会替她说话，自觉脸上有光，喜道：“瞧瞧，到底是读了书的姐儿，说话就是有道理。叫姑娘这么一说，我们更清楚了，正是这个理呢。”

黛玉笑道：“我的话当真有道理？”

王善保家的脸上堆笑，满口道：“有道理、有道理！”

黛玉笑道：“有道理便好。这些老话，传了这些年，似赖嬷嬷才说的，总也有些传讹的时候。就如这‘子未相害’，原说的是属鼠的与属羊的相忌讳，如何又扯上生身时辰去了？这岂不是乱配一气。再者，老辈子有这些话编出来，原是为了助人趋吉避凶，绝非是刻意要设个禁制、让人寸步难行的，就算是真的相害相冲，也并非一定是不成，总有禳解的法子，老妈妈怎么不提？况且，这地支相害之说，到底是合婚时常用的，旁的时候谁又平白看它。咦，难不成——老妈妈要把周姨奶奶同珮哥儿配合做一对儿？这如何使得？也太胡说了。”

宝玉等都听得拍手大笑，他早看不惯王善保家的之辈在下人之中欺势霸行，此时也道：“林妹妹问你呢，你怎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