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是被向导桑卡莱的嗓门叫醒的。
“Madam!五点半了!日出不等人的!”
与此同时,帐篷外还传来迹部的声音:“鸟人,再不起床,太阳就出来了,嗯?”
我裹着毯子走出帐篷的时候,天还是灰的,恩科托伊已经把车停在了营地门口。
迹部站在车旁,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晨光还没有完全亮,他的脸浮在半明半暗中,深橄榄色的速干衣几乎与草原融为一体。
“你什么时候起的?”我接过咖啡,仍然打着哈欠。清晨的风凉得有些刺骨,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比你早。本大爷可是每天都起来晨跑的人。”他说完,转身走向车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领子没翻好。”
我正要伸手去弄,他已经走过来,抬手替我翻正了。
“啊……我自己会弄。”我有些紧张,但又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走吧。”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上了车。
车驶到视野开阔的草原,停在一处缓坡上,恩科托伊熄了火,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天边开始从灰蓝变成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橘粉,太阳从地平线下一点一点升起来,用光和热点亮整片草原。远处金合欢树的轮廓在逆光中变成剪影,草地上的露珠被照成千万颗细小的金珠。
“好漂亮……”我举起相机疯狂按快门。
迹部站在我旁边,晨光落在他脸上,海蓝色的眼睛照得像宝石般透亮,精雕细琢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锐利的金边。
我透过取景框看过去,有些恍惚。
“我们马赛人相信,”靠在车门的桑卡莱忽然开口,“日出的时候,Enkai在听。你心里想什么,祂都能听见。”
“那桑卡莱,你刚才在想什么?”我问。
“我在想,今天能不能看到角马过河。”他咧嘴一笑,然后转向迹部,“Boss呢?”
“在想这片草原确实不错。”迹部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落向远处的地平线。
桑卡莱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相机拍够了,我又拿出手机,对着日出拍了一张。橙红色的光铺满屏幕,像燃烧的绸缎。
我把照片发给木手,附了一句:「看到了非洲的日出,橙红色的!」
他依然回得很快:「嗯,很漂亮。真是罕见,我的白鸟小姐起得这么早。」
「被桑卡莱喊起来的。」
「哦,是那个马赛司机?」
「不是啦!那个是恩科托伊。桑卡莱是那个向导弟弟,昨晚电话里跟你讲过的,真是的,你有认真在听我讲话吗?」
木手回了个笑脸表情。
「逗你的。难得,在东京你总是睡到中午。」
我正要回复,迹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走了,去看角马过河。”
“来了。”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看完日出,桑卡莱指着马拉河的方向。
“今天运气好的话,能看到角马过河。”他咧嘴一笑,“这个季节,它们每天都在渡口徘徊,就差一个信号。”
车子颠簸着驶向河边,沿途的草原被晨光照得金灿灿的,角马的队伍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一条条灰黑色的溪流。
我拿着手机拍了几段视频,发给木手。
他回:「像是在行军。」
「嗯,它们要去对岸吃新草。」
「那你到了对岸,想吃什么?」
「我又不是角马!」
车子突然一个急转弯,手机从手里飞了出去,迹部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递还给我。
“难得碰上角马过河,好好观赏,啊嗯?”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屏幕,和木手的聊天框还打开着。
“看得很认真呢!”我赶紧按灭屏幕。
到达渡口的时候,河对岸已经聚集了上千头角马。它们在陡峭的河岸上挤成一团,前面的犹豫不前,后面的不断推搡,整个群体发出低沉不安的咕哝声。
“你看看,它们好像在等什么。”迹部站在车旁,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我也举起望远镜,透过镜片,看到角马群中几头年长的母角马正来回踱步,不时抬头望向河面。
“它们在等一个‘疯子’。”桑卡莱靠在车门上,笑着说,“只要有一头跳下去,其他的就会跟着跳。所以它们需要一个勇敢的,或者说,一个被逼疯的。”
恩科托伊熄了火,周围安静下来。河面上有鳄鱼露出半个脊背,像一节节灰色的朽木。
等了大约半小时,一头角马从岸边跃起,划出一道弧线,砸进水里。水花溅得老高,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整群角马前赴后继地跳进河里。
河水瞬间沸腾了。
角马的身体在水中沉浮,鳄鱼开始行动。一头小角马被冲散了,它的母亲在水中回头,用犄角顶开一条逼近的鳄鱼,然后叼住小角马的脖颈,把它推向对岸。
迹部的望远镜一直举着,没有放下。阳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你的表情好严肃。”我说。
“它们只是为了活下去。”他放下望远镜,目光还停留在河面上,“跨过去,就有新鲜的草场。留在这里,只能啃食过的枯草。”
“希望你也能成功跨到河对岸。”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嗯哼,把本大爷当角马么?”迹部轻哼了一声,他放下望远镜,凝视着我,“本大爷当那头领头的‘疯子’的话,你会跟着吗?”
“呵,胡说八道。你怎么会是疯子?你可是帝王。”我笑了笑,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些苦涩。
对岸,第一批上岸的角马正在抖落身上的水珠,它们站上陡峭的河岸,迎着阳光,发出一声像是胜利又像是劫后余生的低吼。
我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木手。
「角马过河,很壮观。」
他回得很快:「听说每年迁徙要死很多,尤其是过河的时候。」
「嗯,看到了鳄鱼。」
「注意安全,别离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