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的旅行方式太快了,快到让人根本来不及在路上平复一下心情。
邓布利多的身影出现在陶陶百货公司门口那条街上,置身于夜晚的车水马龙里,甚至显得有些彷徨。
然后,他就在马路对面看到了辛西娅。
辛西娅很平静地望着他,朝他伸出手,邓布利多快步走了过去。
他们没从那个假人入口进入医院,她直接带他幻影移形到了七楼。
现在是晚上,医院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和呼吸。邓布利多恐怕老得太厉害了,呼吸声里带着肺腑粘连的沉重。
他们终于来到那间病房门口,邓布利多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辛西娅后退了半步,等他推门。
可他迟迟没动。
他转过头来,看向辛西娅,那双见过太多死亡与离别的湛蓝色眼睛里——那双永远坚定、永远温和、永远游刃有余的眼睛里,居然近乎流露出一种软弱:“真的……你是说……这里……”
“他们就在里面。”辛西娅说。
“辛西娅——”
“我不会骗你的,阿不思,”她柔声说,“进去看看吧。”
邓布利多推门而入,世界一刹那失去了声音。
有几秒,他就那么站在门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钉住。
像是不敢动,也不敢言,不敢惊扰空气中任何一粒微尘浮土。
眼泪打湿了胡子,过了一会儿,他才抬手擦擦泪水,朝房间里走去。
病房里亮着魔法灯光,光线昏暗柔和,魔法维生装置发出极轻、极稳定的低鸣,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独角兽血带来一股特殊的清香,空气里还有楼下传来的草药味、陈旧的床单味……
詹姆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黑发像哈利那样乱翘,莉莉就在旁边的另一张病床上,红发铺散在洁白的枕头上,仿佛只是睡着了,下一秒就会皱着眉醒来,责怪詹姆又把所有事都搞砸。
邓布利多的脚步极慢,仿佛生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把眼前的景象惊散。走到詹姆的床边,他伸手搭在他的脉搏上,感知了一会儿,然后他像浑身脱力那样扶着床沿坐在病床上。
过了一会儿,邓布利多弯下腰,把整张脸埋在手心里。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辛西娅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邓布利多仍旧埋着脸说:“不……别笑话我……辛西娅……”泪水从指缝里顺着胡须落下来。
在辛西娅面前,他没有试图掩饰什么。理性、威严、沉稳……还有最伟大巫师的外壳,都在这间病房里脱落掉了,只剩下一个迟到太久的老人。
辛西娅从口袋里抓住一把亮晶晶的糖:有牛轧糖、巧克力、滋滋蜂蜜糖、甘草魔杖……还有邓布利多最爱的柠檬雪宝。
她一把一把往外抓,都放在邓布利多的腿上,用他的长袍兜住,一边抓一边抱怨道:“说真的,你这个习惯让霍格沃茨校长室的安保很令人担忧啊……知道我是怎么溜进去篡改准入之书名字的吗?”
邓布利多终于笑出声来,在看清下一把糖果里有什么时及时制止道:“哦,不要,那个很难吃。”
“真的吗?”辛西娅低头看看,好奇地拆开包装,“我倒想尝尝能被阿不思·邓布利多评为难吃的糖果。”
然后,她的脸就绿了。
邓布利多笑起来说:“这是我唯一可以自豪声称自己权威性的领域,辛西娅,试试这个。”
两人在一片安静中分享着糖果。
“莉莉也总是记得我爱吃什么。”邓布利多轻声说,“他们定居在戈德里克山谷之后,常常来给我送她自己做的糖果和蛋糕,我最喜欢其中一种草莓慕斯,她说是从麻瓜那边学来的做法……但她从不让小哈利吃糖或蛋糕……”
“……当年,没有找到尸体。”他忽然说。
“没找到詹姆和莉莉的尸体吗?”辛西娅问。
“海格赶到现场时,房子已经被厉火烧干净了,他在房子外面找到了哈利,我们一直认为是詹姆或莉莉在紧要关头把他转移了出来,如今看来……”
邓布利多深思起来。而辛西娅也总算懂了。
“怪不得波特故居会是一片空地,原来当初都被烧没了,怪不得没找到尸体也没人怀疑。”
辛西娅仔细看向邓布利多,而邓布利多正回身长久地凝视詹姆,仿佛在回忆他们年轻时鲁莽、张扬、开怀大笑的样子。当奇迹真切到来时,它竟是一种如此磅礴、如此震撼的希望,如此令人虔诚、令人感激不尽、令人热泪盈眶。
“我错得比我以为的还彻底……”邓布利多喃喃道。
“你错在哪儿了?”辛西娅没急着反驳。
“要是我——当年能再多怀疑一步——要是我没有一次次错过迪科的提示——要是我能再多上点心——”
“现在也不晚啊,阿不思。”辛西娅说,“对了,另一桩事你也不要再自责了,塞德里克已经被我救回来了,现在就在楼下住院。”
“哦——那孩子——”邓布利多又抬着眼镜抹了抹眼角,满怀感动与欣慰,“太好了,辛西娅,有你太好了。”
“他的状态很糟糕,等他好一点,再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辛西娅站起来说,“阿不思,你跟我来。”
七楼不止有一个病房,她带邓布利多走进隔壁的房间。
这里四面墙的墙裙上,赫然用炭笔写满了字。
浓黑的、加粗的炭笔,间或还有一些血字,歪歪扭扭的、幼稚的字体,从墙根写到半人高处,遍布整个房间。
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破旧的、带血迹的绷带、空魔药瓶子、废旧坩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