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咱们总得想个办法，不能再这样荒废时日了。”连日来他们为躲避追兵始终在原地打转，已经到了不得不想个权宜之计的时刻了。

“嗯，”安安若有所思，“我也正有此意。”他说着拿出地图，依偎在保成的身侧将他的计划和盘托出。

“渡海？这可行吗？”

安安笑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保成点头应允，眼看快要入冬了，若继续耽搁下去恐怕二人有性命之虞，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抓住时机奋力一搏。

看到渺茫希望的保成终于感到些许如释重负般的轻松，便又开始拿安安打趣，“小娘子，看在我对你百依百顺的份上，你便从了我吧。”

安安嗔怒道：“今晚睡觉你是一层稻草也别想铺了！”

“老板，今天还是不能开船吗？”二人租下一条捕鱼船，准备先渡到对岸的小岛，再混在商队中一路南下抵达广东口岸，可一连在渡口逗留数日，也不见半点能平安离岸的迹象。

老船夫正用桐油修补船篷裂缝，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鼻而来。听闻安安的话，他觑起眼睛望向暮色笼罩的海平线，“姑娘，走不得啊。瞧见天边那抹钩云没？像不像乌鸦的尾巴？这叫‘风缆’，再瞧瞧那浪头——眼下浪打七尺，暗涌藏得深哩！”

安安有些失望，脚下的木栈道在潮汐中吱呀作响，他有些艰难地在摇摆中保持平衡，仍不甘心道：“我们可以付三倍船资！您这船吃水稳，些许风浪应无大碍吧？”

船夫连忙摇头拉紧了缆绳，“这可不是钱的事！老夫在海上飘了四十年，这阵仗也没见过几回。您要是实在急得很，就另请高明吧！您听这风声！呜咽带哨，分明是‘龙婆唤孙’，怕是要起飓母！”

“可是您贴的这海神符，不就是护佑平安的吗？”

船夫苦笑着撕下半褪符纸，“就凭这符？”说着向船舱指了指，“舱底还渗着水，今晨祭神时香断三截..……神明都不让走，老夫岂敢逆天？”

“可这风眼何时能过……这眼看就快上冻了，难道只能困守于此吗？”

见安安一脸颓然，老船夫长叹一声，指向数只急掠入岩缝的海燕，“您看那海鸟——连扁毛畜牲都知避祸。我何尝不想开船？少则三日，多则半月，全看龙王爷脸色啊！”

巨浪“轰”地撞上堤岸，水雾淋透了安安的衣襟。

“你这个方案到底可行吗？”一回到客栈，保成便劈头盖脸地吼道：“我们已经在这蜗了好些天了！”随着时间一天一天的流逝，他的心中越发焦躁，继续这样毫无头绪地耗下去只会坐吃山空，更不用说还有那些虽然不知藏身何处，但注定越发迫近的追兵。

“二哥稍安勿躁，船夫说了，只要等到天气晴好海面平静下来就可以出发了。”这几日二人终于有了简陋的栖身之所，不必再露宿街头，安安已十分知足，日子如掀开石头缝隙溜出的牡蛎，眼前所见样样生动鲜活——晨雾中海平面浮着的蟹壳青色的霭，岸上人声鼎沸。挑夫们的脊被弯成满弓，盐工肩头的扁担弯成欲折的月，麻绳划破褴褛衣衫，深勒进肩肉，百斤重担压得一步一颤；穿绸衫的掌柜捏着象牙柄算盘，指甲盖大的金算珠噼啪乱撞，像饿急的鸟雀啄米；卖唱盲叟用皴裂的三弦琴拨弄出呕哑嘲哳的曲调，脚边蜷着的蓬头稚子正用苇杆逗弄陶罐里的蟋蟀；卖炊饼的老妪掀开笼屉，白汽裹着麦香漫开，却转瞬间被鱼腥吞没……这些皆是他们努力生活的印证。可在保成眼中，渡口旁贩夫走卒三教九流蚁聚的破败客栈乌烟瘴气，一如寄生在海龟壳上的丑陋藤壶，又如遍布癣疥的躯体上溃烂的疮疤，在潮湿咸涩的海风的侵蚀下如行将风化的盐柱，又如狂风中摇摇欲灭的残烛。更不必说卖蚵妇脚底皴裂的口子吮着咸沫，渗出惨淡红丝，铁锥撬壳的脆响里，碎壳屑溅进眼睫也不肯停手；穿葛布短打的鱼贩肩挑柳条筐，死鱼眼珠蒙着灰翳，腥气引绿头蝇嗡嗡乱舞；监工靴尖踹中盐工膝窝，盐山轰然倾泻，满地碎晶在晨光里烧起蓝火；染匠的手指浸在毒汁里溃成紫茄，靛青染料泼了满地；扎红头绳的小丫头扑跪在地，十指耙子般收拢洒在石缝中的碎粮，碎米嵌进指甲缝沁出血丝；补网婆的独眼粘着鱼鳞状白翳，梭尖在暮色里戳破指腹，血珠滚进网眼结成暗红珊瑚；歌姬启唇咏唱，琵琶声响彻天际，吴侬软语撞在粗砺的号子里，碎成齑粉；陈老艄蹲船头补网，线穿过梭眼，针脚密如人生死结。鸥鸟叼走他苇杆串的冷饭团，饭粒星星点点撒入浊浪，像潦草的招魂纸钱；野狗舔舐馍渣，染疟疾的小儿裹上草席就要扔去乱葬岗。陈老艄的补网针依旧在船头幽幽反光——这一切终将被巨大的黑夜吞没，这是他此前从未得见的另外一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无所适从。

“我买来了馄饨，你一定是饿了，趁热吃了吧。”

他又想起跛脚妹面摊汤锅里浮着的黄边馄饨，食客扬手泼半碗面汤给她烫起透亮水泡。对街鱼肆飞来的鱼鳞黏上她襁褓中婴孩的睫毛，随呼吸轻颤如将熄的烛。他心中泛起一阵恶寒，胃里连连反酸。他叹了口气打量安安一眼，心中升起一片恻隐，“怎么淋成落汤鸡了？”又连忙找出毛巾衣裳替他擦拭，“快先把衣裳换了，当心着凉。一会儿你先吃，我不饿。”

“好冷……”夜里安安一如既往地呢喃着钻进保成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