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
刺痛中,角膜像被刮擦了一般干涩。反复地睁开、闭合眼睑,我头晕眼花,对渗哗头部的投影装置进行着破坏,逐渐感到自己迷失在了这一丛从杂乱的字符中。
光机面板、主控件、光源灯、立体成像芯片……我都打到哪个,破坏掉哪些了?
“呃、”
明明只是毫无实感的投影,但当它们大量地在我身旁滚动游弋时,我却仿佛被巨浪吞没,产生了亦虚亦实的错觉。
字符串流水一般冲刷我的身体,红色光影从我手臂、指缝穿梭下落,无法控制,越来越多,我开始浑身发痒。
“继续……”
吊挂于巨物的顶端,我在通讯中和阿比不断交换着办法。
在不知道射出了多少发子弹后,周身字母的密度终于有了明显下降。方法奏效,装置部分损坏,投影减少了。我再次尝试,辨别起其中的内容。
“准备,三、二、一——”
不远处,每次开炮,刀峰都会在麦里预警,随着进程为我们倒数。
计时结束,我们默契地停下手里动作,紧抓身边一切,期待着下一次即将到来,令人振奋的震动。
然而,这种击中渗哗前足的愿望却并不会次次被满足,甚至,它实现的概率比我们想象得还要低,且难得多。
又空了。
我松开一手,重新向下取景拍摄。
“没反应。”
王木在地面做着尝试。
“这个表柱的终端,现在调不出任何内容,字符不会再像曾经那样一个个飘到眼前了。”
她用力拍打着显示成像屏,
“大戎?”
“呼……怎么了,干架干得正忙呢,鏖战懂吗,鏖战中!”
刚开始,她还在和我们犹豫着,不敢同周紧过招。一个文文静静,从始至终安然站在一边,仅仅说话、伸手操作的女人,对她挥舞拳头,枪抵脑门,会不会也太粗暴了?
噢,更有可能,是以我为坐标,衡量了同样处在“学生时期”的这位年轻船员。打一个沈博,总不见得打不过吧?
我叹了口气,总算从图片里提取出部分字符。
只是随后,麦里传出越来越重的打斗和喘息让我们清楚,这种“担忧”简直多此一举。“周紧”的实力,根本没给她能否有所保留的选择余地。
也难怪,即便过去数年,如今四十多岁的周紧,以她目前取得的地位和成就来看,也算相当年轻了。进入学院时的她,在当下,或许已达到我望尘莫及的水平。
嗯,果然,识别出来是熟悉的密钥和内容。
“Static…transform…object……”
一枚静态的,模型容器?变换组件?这莫名其妙的东西是干嘛用的。
大戎:“嗬,所以、有帮上忙吗,那怪物消停点没?”
王木:“没有。”
“啊,什么!?”
我:“没那么糟,它暂时没进行新一轮的动作和攻击。”
“说起来,周紧的控制方法也不会真拿个遥控器站那儿傻愣愣地按。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凭空调出面板都是常事,更何况,她本身就是个NPC,说不定脑内数据连通,就能直接操控。要管她那头,实在没那么容易。”
“这么说我还不是白打了?娅妲妃来的信女,要再出馊主意,下次你给我呆一边去,别整天当什么指挥。”
王木:“省点力气吧,废话那么多。”
“不管了,我马上过来。大不了,咱直接把周紧杀了。”
“?”
刚想接话,我却被迫收回了注意力。
这些字符串和密钥,怎么读都像是搭建在虚拟空间中,元件、交互和逻辑的关键片段。可是,真要我在这儿当场编写、创造?这陌生的构建,无处可寻的编译平台……我拿着好不容易到手的答案,茫然无措。
“啧。”
又陷入僵局了。
巨怪轰鸣着摧毁破坏空间,夹杂在通讯器另一边的械斗噪声也愈发激烈。我被吵得头疼,摘掉了一侧耳麦。
刀峰开口,这次却不是倒计时:
“你们到底打哪个?”
阿比:“是,冷静点,现在方向偏了不少。就算杀掉周紧,怪物也已经存在在这里了,她的死,或许对任务也无济于事。”
“而且,”
刀峰:“你们杀得死?”
“准备,三、二、一——”
我翻身跃上渗哗的背,从那片红影光海中腾浮出水。
这一炮击中了,庞大的前足在我眼下冒出电光浓烟,机械“咣当”作响地脱落了部分金属壳鞘。
艰难地趴伏在巨怪身上,我随颤动尝试道:
“周紧学长,模拟场训针对的既然是星系学院各部族的学生,解题方法如果是舟上的限定知识,未免太不公平了。不知道学院这里有没有审查委员会,作为考生,我想立刻申请复核你的出题内容,合理性、公平性、针对性,我都质疑,就现在!”
大戎:“什么审查会,叽里咕噜的说啥呢,还能这样?”
“我没说错吧,咱们沈博就这么热衷于破坏考试规则。所以,有用吗,舟上真是这么解决问题的,不靠拳头光凭嘴?”
“这是我的权利怎么了,再说,走投无路的时候也只能试试,万一呢!”
周紧果然听得到。
我们的频道里出现一声特别的吁气,随后是轻飘飘,但一击毙命的三个字:
“你不会?”
我不会。
纯肉身作战打不过别人,舟上的知识又学得半吊子。半瓶水晃晃荡荡,叮铃咣啷,悠到现在,第一轮设置在舟的虚拟场训就要由我这个船员带领同学们全军覆没了。
阿比接上了话:
“确实不会,学长。针对您的训练,我自认为大家都已经尽力了。”
麦里传来一阵猛烈的扑击,地面二人最终联合制服了“周紧”。看来,这位舟的学长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继续网开一面,给我们放水。
“你给我把枪放下,做事别太过了!”
争吵中,王木被拦住,没有直接将那人射杀:
“所以沈博,你现在要什么,腕表、眼镜、耳麦,还是要她开口?怎么撬开她的嘴。”
我:“严刑逼供就算了。找找周紧身上有没有什么装置,可以打开一些特别的平台和系统吧。我这儿得到的内容,简单来说,是可以在咱们这个空间放置进一样东西。问题是,我都不知道从何着手。”
在周紧掐断系统链接后,或许,其实我是能通过翻越防火墙,获取管理root权限,又或是快照镜像绕行的方式重新接入的……但我没能做到。
大戎:“你话这么有用,周紧已经被我们五花大绑了。嗯,该从哪里下手呢。”
“一边去,我来。”
我按下那缕挫败,忍不住开口嘲讽:
“怎么样,处在指挥者的位置,眼见事态发展至此,我看你脾气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王木:“我只是受够了这种‘命运’般的愚弄,就像我无数次怀疑我为什么要来这儿,天天和你们这帮人一起,做这些无聊无意义的训练。”
她坚决的语调在三秒后变了个调:
“你们舟的军装……里面不穿内衬啊……”
我在等待过程中给她科普:
“我们的制服通体轻量化复合材料,舒适,轻便,每一件都是量身定制,关键是,从头到尾装满了传感器、交互芯片,当然是贴肉穿效果最佳……”
“你搜点东西把手往人家衣服里伸干嘛?”
“神女啊,你以为我想,又不是不知道我多讨厌摸别人……拿到了。然后呢?”
周紧无奈地手把手教着她:
“这个终端打开,对,右上角那个系统,复制路径、端口,不会的话,整体打包下载了传输,最后发给你同学,这回她应该看得懂了。”
“收到了!”
我焦急地将它打开,是套嵌入了反编译工具的系统。
还原后的源代码里,我们所处的虚拟场训简直就像一个大型的游戏平台。不过,能够编写的后台绝大部分都被锁灰了,无法自由修改,余留的那些操作空间,完形填空般,在我看来,确实就像给出了参考答案一样明晰。
我将从渗哗头部捕获到的字符、代码一一填入,简单选择、梳理了交互逻辑,保存之后,顺着放置的方向抬头,果然,场景中发生变化了。
“有用……”
“姐们,真的有用,我们有救了!”
太神奇了,靠着几行指令,我轻易地修改了身处的世界,召唤出原本不存在的东西。然而这种掌控、创物的奇迹,还来不及被我细细体会,空间持续震荡着,我们的逃离迫在眉睫,千钧一发。
“公园廊桥西侧偏北,25度,靠近地面的位置,你们看到了吗!”
大喊着,我起身在怪物背上踉跄地跑了几步,
“刀峰,撤!有出口了,大家同步撤!”
她手中的最后一炮射出,没有命中。远处浓烟升起,正巧就是我编译改写的地点。在那里,原本空荡的地面上方,出现了一个传送门一般的装置。
红色的圆环。
已经残破碎裂、濒临崩溃的空间中,它像一枚被吃吞全食的赤阳那样,红色的边缘中包裹着深邃无尽的黑暗,在融进这个场景,与它共舞疯狂之余,也留下了诡异的幽静。我立马关联上了这熟悉的画面。
曾经深土垄停电,天幕暗下的那天,在天空中,也有一个十分相似的东西。
是巧合?毕竟再怎么说,也只是简单一个中黑的红色圆环,但它到底是什么?
我们从滞留高空的渗哗身上降下。
等我跌跌撞撞地落地,刀峰早已赶到,正扒着那个红色的圆环:“进?”
“进吧,无路可走了,这或许就是我们逃生的唯一通道。”
她双手撑着红环的两边,灵巧地跳跃到了中央,留下简短一句:
“先探路,你们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