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书里正是所有桑卓学习过的咒语,以及一柄魔杖。
之后,桑卓和杜艾再也没回来过。
祸尼斯在自己的小屋子里学习巫术,日复一日,终于练到了可以吸收怨念的程度。
他将信徒们的怨念吸走了,因朗的起色也一日胜过一日,终于不像之前那么颓废了。
因朗跟他坐在一起吃树莓果酱,提起最近桑卓和杜艾不回来不全是因为心痛,更是因为最近王室和教会都在忙。
今日,弗朗西突然想起当年开国之时为惠恩王室战死的凤凰夫妇,它们虽然死在了战场上,但是还留下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名叫鸣凰,至今流落民间。前几天鸣凰终于被教会找到,带回了瑞德皇宫。这几天正派人盯着呢。
鸣凰刚来王室时总喜欢给在民间的朋友绘绮写信,这一点也是最需要防着的,如果王室对它有一丁点不好,都有被它写进信里散出去的风险。
为了让它不说出对王室无害的话,弗朗西命令巫师兄妹对它施咒,让它永远保持凤凰形态。
鸣凰不能再变为人形了,不能说话也不能写信,难免心中不平,日夜哀鸣。
不过,因朗似乎话里有话。
祸尼斯用巫术伪装成因朗的法术,一时之间真的伪造出了因朗法力高强的名声。信徒们的愿望都被实现,人人夸赞因朗不愧是天神降世。
祸尼斯通过这件事,居然有些理解弗朗西了。
他开始理解弗朗西为什么热衷于造神、热衷于搞人神共治。
对权力的渴望是一回事,看着大家沉浸在自己虚构的世界里,也是另一回事。
眼见不一定为实。话虽如此,但作为制造假象的人,在看到无数人前赴后继扑入那场幻梦并为此当牛做马时,也难免不感到满足。
只是,时间一长,问题也来了。
祸尼斯的巫术承担能力不够了。他吸走了那些怨念,相当于让自己成为了一个容器。而这个容器却不是可以一直存放怨念的。
于是,他覆面自称巫师,用巫术搭起了拟神教堂,相当于做了一个更大的容器。
这下好了,大家开始害怕他这个巫师。
因朗的信徒更多了,这次大多是求平安的,求不遇到祸尼斯这个神秘巫师的。
这个比之前的各种杂七杂八的愿望都好解决,祸尼斯干脆不出来了,继续退居幕后。
他的疲惫,因朗也看在心里。
因朗也曾多次劝他不需要再修习巫术了,这东西是会缠着人一辈子的,而且他现在也有很多信徒了。
但是每每说起这个话题,祸尼斯都会拒绝。
现在,大家都觉得因朗是真正的天神转世,甚至连弗朗西都开始犹豫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做戏做全套。如果此时收手,那么因朗的名声就完了。
既然无法阻止祸尼斯继续糟践自己,因朗就只能帮他少损害身体。
正好此时,瑞德皇宫内就有一个最大的灵器——
鸣凰。
因朗与祸尼斯内外配合。祸尼斯用巫术控雨,干旱数日。因朗则趁着外面干旱向国主和弗朗西提出献祭。
献祭这事,在弗朗西眼里就是小事,不值一提。
于是,因朗又找到了桑卓和杜艾,希望他们能帮忙暗箱操作。
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桑卓和杜艾口径很一致,直接否决。
但是因朗来找他们,自然是有备而来。
他拿出了祸尼斯来威胁,告诉他们如果不出手相助,祸尼斯早晚会承担不了怨念,之后是生是死都不会好过。
桑卓和杜艾是最受不了孩子们受苦的,听他这样说,虽然也很不忍交出鸣凰的性命,但还是同意了。
桑卓闭了闭眼,只当是又多了一重罪孽。
他与杜艾,本质都是很善良的人,否则也不会养大辛锐雅和祸尼斯。只是,善良一次的代价是作恶一辈子。
献祭当天,桑卓用巫术控制了鸣凰,使鸣凰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绑着一样,不受自己控制地飞上云霄。
因朗站在众人面前,假模假样落了几滴泪,就把鸣凰的死包装成了它自愿付出。
而祸尼斯也早在万里高空上等着鸣凰了。他将自己隐蔽在云里,只待鸣凰飞上天之后,用巫术进行交接,指引着它飞到自己的方向来。
当鸣凰看清祸尼斯后,一切都晚了。
祸尼斯挥动魔杖,剥走了本属于鸣凰的灵力,归为己有,然后松开了控雨咒。
大雨倾盆而下,百姓们都相信是鸣凰的献祭感动了上天。然而就在万米高空之上,闪电一次次穿过鸣凰的心脏,也一遍遍裹挟着鸣凰的灵力输送给祸尼斯。
最终,灵力输尽了,雨也停了。
鸣凰献祭的事,竟然一时之间被传为佳话。
随着时间流逝,慢慢的,鸣凰也被淡忘了。祸尼斯依旧以巫师的身份称自己为拟神,为祸一方。四周的百姓们去拜因朗,让他保佑自己全家平安、顺遂无忧。
殊不知,高台上坐着的神明,也不过是巫师的傀儡与助手。
有源源不断的信徒,也意味着要付出更多。
几年之后,又一次干旱。
这一次没有现成的东西可以献祭了,祸尼斯也没有提前布下控雨咒。
在信徒们的绝望中,庄稼渐渐死尽,颗粒无收。
如果再不管,因朗的信徒们就会认为他无能、不是真正的天神。
弗朗西虽然也在想办法,但他的巫术完全不足以支撑因朗的名誉。
因朗枯坐在教堂里,绝望地等着信徒们反抗,等着自食恶果。
然而,就在这时,祸尼斯来了。
他用自己毕生的巫术做灵器,调出了雨水。
因朗听见了身后的水滴声,一开始只是一点点,他以为是信徒的眼泪。
直到水滴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因朗才转身看去——
教堂外,大雨倾盆而下。信徒们跪在地上,不断向着教堂道谢。
祸尼斯居然站在教堂面前,穿着因朗的白色燕尾服,用他们二人一模一样的容貌伪装成因朗,代替他降雨。
因朗连忙将自己藏在了大理石柱后,不让信徒们发现。
这时候,祸尼斯回头望了一眼,精准看到了那个藏匿着的因朗。
这一刻,二人的身份微妙地短暂调换,一切恨成空。
原来风光无限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原来隐藏躲避需要如此担惊受怕。
呼风唤雨的感觉真的很好,回首时身后有一个人默默守候的感觉,也真的很好。
这一场雨洗刷掉了祸尼斯心头对因朗的恨和不甘,换来了因朗的好名声。
那天之后,王室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场雨不对劲。
他们将因朗关进了阁楼,势必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也必须弄清楚拟神是谁,必须知道黑子祸尼斯是否已死。
一个雨夜,乌鸦给祸尼斯送来吃食的时候,也捎来了一封信。
祸尼斯以为是桑卓和杜艾给他的,就拆开看了起来。
但显然不是,那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句话——
“恨。”
祸尼斯终于想到了,是因朗写的。
他居然也在恨着,居然与自己同仇敌忾吗。
祸尼斯被恨裹挟着的二十余年已经十分痛苦,如今居然又要眼睁睁看着因朗与他一样痛苦。
他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恐怖的想法。
之后,他从暗道直通阁楼,将因朗带了出来,告诉他艾尔森小镇风景如画,以后可以去住。
因朗问他,那你呢。
祸尼斯的脸隐没在黑暗里,迟迟不作答。
祸尼斯比谁都清楚,从他的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他就没有以后了。
几个月后,他做了充足的准备。
他写下了这么多年王室的恶行,包括桑卓与他提过的不会死的瑞秋公主、鸣凰之死,以及他自己。
写完这些之后,他趁着桑卓的乌鸦来送吃食的时候劫下了乌鸦,自己用巫术变了一只假乌鸦送到瑞德皇宫。
乌鸦刚刚飞入瑞德皇宫,就炸开变换成了烟花一样的火焰。刹那间,瑞德皇宫变成了一片火海。大家都忙着逃命,也都猜到了这是拟神下的手。
因朗也觉得是祸尼斯做的,从阁楼里衣柜的暗道溜出去,直接去了小镇边缘的祸尼斯的家。
家里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桑卓和杜艾的乌鸦以及那本暗红色封面的书。
因朗粗略翻开看了看,才知道里面写着王室的所有恶行,统编称为《暗文集》。
他瞬间明白了祸尼斯的意思——祸尼斯要他去找桑卓和杜艾,然后将《暗文集》流传下去。
与此同时,祸尼斯已经赶到了瑞德皇宫。
他手持魔杖,王室、教会,一个也不放过。
弗朗西的巫术不强,完全不是祸尼斯的对手,更别提其他的凡人了。
他哭着笑着,将王室屠了个干净。
鲜血染红了瑞德皇宫洁白的大理石砖,变得鲜艳夺目,如同镶嵌着红玛瑙似的。
直到国主和王后跪在他面前,他举着魔杖的手竟然有些颤抖。
当初,弗朗西说黑子会掀起狂风巨浪,所以他才被父母遗弃,而如今……
王后嘶吼着哭泣:“你也是我们的孩子啊!!母后怎么会不爱你、怎么会不念着你!只是当初……啊!当初都是弗朗西一个人说你会酿成祸害、会摧残人神共治的局面!!如果不是因为他……如果不是因为他……你也是令我们骄傲的孩子啊!!”
祸尼斯居然真的被这番话感动了。
就在他犹豫之际,国主从他背后偷袭,拿着长刀要杀他。
祸尼斯躲闪不及,后背留下了很长一道伤口。
他的眸光沉了沉,反手取了国主性命。
王后亲眼看着丈夫死在自己面前,尖叫着瘫软在地。
祸尼斯意识到了,刚才王后的那些话不过是哄他的。
祸尼斯弯下腰,看着王后惊恐的神情,微笑着含泪道:“母后,您知道我的名字吗。”
他不是在问王后,只是很平静地说出来。
王后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提起他,只用“黑子”二字概括,仿佛他一生都要被绑死在双生子的身份里。
但是只要王后肯对他说一句软话,他就心软了。
最后,他闭上眼,了结了王后。
无论如何,那是他的母亲。
祸尼斯心里是难受的,但是一睁眼,看到满殿的熊熊烈火,突然感觉无比畅快。
终于,所有恨他的人和他恨的人都死了。
往后,瑞德小镇乃至整个西方都只会留下拟神暴戾的传说,他会成为一代枭雄吗?或是一个巫术天才?
天才,又是什么呢。
带着天赋出生的人被视为天才。那他这个带着恨出生的人,岂不就是恶鬼中的天才?
他其实完全可以逃出火海,隐居起来继续过日子的。
但是祸尼斯只是望着满屋火光,没有逃命。他已经藏匿了半辈子,不想再活在阴影里了。
在被火焰熏得黑红的大殿里,祸尼斯缓缓倒下。
他躺在一楼大厅的地板上,周遭湿漉漉的,尽是王室和教会成员的血。血将他原本就乌黑的燕尾服浸透,紧紧包裹着他。
祸尼斯仰面看着水晶灯,心想自己在皇宫中死去,来世会变得幸福吗?
如果可以,下一世他想生在寻常人家,疾苦也没关系。只要有爱他的父母和家人就好,如果能和因朗在一起就更好了。
火光吞噬了瑞德皇宫,盛极一时的拟神祸尼斯也彻底消失。
城外,马车上。
因朗戴着面纱,与桑卓杜艾坐在一起,手里抱着《暗文集》,最后一次回望瑞德皇宫的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祸尼斯怕是出不来了。
以他刚烈的性子,大抵也不想东躲西藏了吧。
藏匿在黑暗里的人,终于死在了光下。这不是很好吗。
想到这儿,因朗还是忍不住落了一滴泪。
杜艾看见了他的眼泪,并没怪他,而是轻轻拍他的肩,道:“没关系,结束了。”
因朗喃喃道:“祸尼斯死了,你不伤心吗?”
杜艾垂眸,道:“哪怕伤心,但这是他自己选的,我也不好说什么。”
桑卓一直没说话。
桑卓心里知道,以后他们怕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几个月后,艾尔森小镇建立了一个新政权。
又过了几年,教会重建。
还是一样的宗教,还是一样的主旨。只是人神共治被彻底抹杀,从此以后神就是神,人就是人。
十几年后,新教皇上位——
古德斯。
那时候因朗也已经尽力把《暗文集》发行出去了,甚至流传到了古德斯的夫人手中。
古德斯成为教皇后,意识到这本书里的很多东西对教会有负面作用,于是将其列为禁书。
又过了几年,教会再次抵制巫师。
历史重演了。
其实这件事桑卓早有预料。当初祸尼斯与王室同归于尽,毕竟还是打着巫师的名头,而且使用了巫术。
上一个王朝因巫术而死,新政权又怎么可能容得下巫师?
之后,因朗去世了。
桑卓和杜艾将他葬在了艾尔森小镇旁边的山坡上。下葬填土的那天,辛锐雅也看见了。
但是时隔多年,桑卓知道自己的巫师身份会带来许多争议,所以一直没有再见过辛锐雅。
桑卓和杜艾还以为辛锐雅恨他们,但辛锐雅自己知道,她不恨,只怪他们不来看她。
就这样带着误会活下去也很好,至少彼此不相干。
当初桑卓给辛锐雅下了长命咒,这几十年来,辛锐雅还是当初那个小女孩的样子,并没什么分别。
安葬了因朗,桑卓和杜艾盘下了一间铺子,在铺子下面挖了地下室,二人就这样苟且住着。
又过了几年,辛锐雅开始做善事。
她帮助古德斯给艾尔森小镇运送粮草和食物,实打实救了不少人。
于是,有人传起了辛锐雅森林女郎的传说。渐渐的,她也成为了象征平安的符号。
她听见别人如何赞美她都不会感动,只是会想——桑卓和杜艾听见了吗,也会为我高兴吗,也会想来见我吗。
再后来,她遇到了帕悯。
当初,帕悯被郡主妘塔和其未婚夫引杰欺辱嘲讽,是辛锐雅跳出来救了她。后来二人成了彼此生命中很重要的存在,但还是无法填满辛锐雅心中缺失的那一角。
桑卓和杜艾虽然隐居,但也算是百事通。他们听说了辛锐雅和帕悯玩得好,便开始接近帕悯,想从帕悯口中打听到辛锐雅的近況。
他们熟起来之后,帕悯也开始称呼他们为哥哥姐姐,如辛锐雅当年一样。
再后来,帕悯被指责与巫师来往,古德斯为了保全帕悯,烧死了辛锐雅。
辛锐雅死后,桑卓和杜艾曾试图探测她的魂魄,但是一无所有,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在平行宇宙的那个超自然空间——循环世界。辛锐雅改名为巫雅,正是进入了副本线,等着他们。
后来,西方各国兵戈相向,艾尔森小镇和瑞德皇宫的后事就不得而知了。
诸神之中,不知因朗是否还是众神之首,也不只怀霖女神瑞秋是否已获得新生。
所见不一定为实,高台之上端坐的也不一定是真正的神明。
但是无法否认的是——
只要心存善念,“神”,就在你身边。
【故事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