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和回到军营的时候,不多时元储也醒了过来。
他醒得悄无声息,睁开眼睛时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薛棠过来想要扶他坐起来,被他轻轻按住了手腕。他没有多问自己的身体情况,没有问大夫说了什么,没有问自己还能活多久,就好像一切早已预料。
他醒来后最先做的事,就是让薛棠帮忙研墨。
那封信写得很慢。他的手在抖,每一笔都在抖,墨迹在纸上洇出不规则的边缘,那几个字比平时歪斜了许多,最后一笔拖出去时笔尖滑了一下。他盯着那道痕看了两秒,再次重写才封了口,递给薛棠。
“帮我送出去。”他说,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
大皇子回到了军营。这个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刮过了整个营地,从主帐到偏帐,从马厩到伙房,从守夜的哨兵到刚下值的士卒。对军营的众多士兵来说,这无疑是重新有了定海神针。那些天来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惶惑被掀开了一角,巡夜时再也不需要互相用眼神打探消息,白天的操练也不再有人心不在焉地望向远路。
另一方面,听到乔将军生死不明的消息也让众人有了不好的猜想,不过没看到尸首还是不能放弃。继续安排人私下搜找。
虽然这种情绪不太好,但很多将士都松了一口气。很多人心里默默在想,还好下落不明的不是大皇子。不知不觉间,大皇子已经成为了他们心中最敬佩最为信服的人,那含量甚至超过皇位上那人。不过一切想法都藏在每个人心中,没有人敢说出来。
一封书信摊开在桌面。竹纸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米白色,“明日一早”几个大字尤为清晰,林和却关注到的是这字的力道。她的眉头下意识地皱起来,是对元储身体的担忧。
当晚梧国军营展开了多次公开谈话,主帐里灯火通明到三更。不同品阶的将领被分批召入,出来时脸色各异,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头走得飞快。私下里也展开了多次密聊,几个帐子之间的蜡烛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压低的声音混在夜风里,像某种即将破茧的嗡鸣。
很多人当晚都辗转反侧,精神异常地亢奋。有人反复擦拭已经锃亮的佩刀,有人把布防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有人甚至躺下了又爬起来写了封家书折好塞进怀里。
战争是残忍的,但版图的扩大也是让人振奋人心的,何况一开始发起战争的是蟒国这边,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怜悯之心。所有人都明白,如果角色调换过来,蟒国也不会有。
次日一早,战场率先打响。
天还没全亮,雾还挂在林梢,第一通战鼓就敲碎了黎明。那声音比前几次规模更大,更密集,几十面鼓同时擂动,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震颤。林承带来的人也在其中,那些在暗处蛰伏了多日的面孔终于亮出了刀锋,从侧翼包抄上去时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冻硬的油脂。
林和再次踏破一个皇城。
她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时,铁靴砸在石板地面上的那声闷响传出去很远。那脚步声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让在场每个人心里都颤动了一下,尤其是跪在地上的蟒国皇室。他们被亲卫押着跪成一排排一圈圈,身体不断颤抖,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哭得失了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围成一圈圈一排排的不断颤抖的人。林和看着这景象,感觉场面何其的熟悉。不过这次换了一个国家。
林和走到最前方,底下求饶声一片,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皇族此刻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砖石,有人试图爬过来扯林和的披风下摆被她一脚踢开。那些皇室脸上没有丝毫先前的高傲,只有对生的渴求和对死亡的恐惧,其中也有几人高挺着头颅表示不愿意屈服的。
林承一身黑衣戴着面具跟在林和身后。他是战争差不多结束后到的。君子学六艺,打斗方面并不是很精通,只是有基础护身的本领。他清楚自己的在场只会让林和分心保护,所以他一直在后方观战,等到城门已破、喊杀声渐歇才策马进城。
尽管到了这一步,两人心里还是没有多少喜悦。林承注意到林和有些心急地放眼找着什么人,目光从一排排俘虏脸上扫过去,又抬起眼眺向更远处的殿宇。和他们有交集的,好像不外乎是蟒国九皇子元储。
什么时候,林和这么紧张蟒国九皇子了?林承在心里想。那种紧张是一种纯粹的、焦灼的、近乎失控的在乎,好像对他自己一般。
林承心头不自觉涌上紧张的情绪,是之前看到他的妹妹和别人亲近时都不曾有过的强烈醋意。那酸涩的感觉从胃里翻上来,哽在喉间,又酸又苦。他攥紧了袖口,指尖隔着布料掐进了掌心。
“将人都押下去,听候发落。”林和吩咐下去,声音平得像一张拉直的弓弦。她草草结束了这个场面有人还在哭着喊什么,她听都不听,转身就走。她迅速扫过了整个广场,皇城前殿的台阶上、廊柱间、偏殿门口,全都看了一遍。
没有那道身影。
心头的不安在急剧加剧,似乎有所感应,林和脚不自觉朝皇陵那边的方向走去。她没有想为什么是那个方向,没有想那个方向意味着什么,脚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她越走越快。
林承全程都陪在林和身边,担忧的视线落在前方,此时担忧已然远远超过了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