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的膝盖撞在青砖上时,那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殿下,我们快到达时,用千里镜看到了远处有船只,按照殿下之前的提示,如果撞上看似骆国的船只就按兵不动隐藏起来,后来看到船只接应上了梧国大皇子,我们才悄悄启程返航。”
炉子正冒着热气。那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元储面前扭曲变形,像他这些天来每一个恍惚的瞬间。他仅仅只关心一件事,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人情况如何?”
“千里镜看到梧国大皇子和乔将军都没有生命危险。梧国大皇子行动自如,乔将军好像被束缚起来了,距离太远没能太看清,只是从行动上得出的判断。”
这些天消息一直封锁得很好。就算梧国军队有发出的消息,也会被林和的人和他安排的人暗中拦截,目前放大了说,各方一切风平浪静。但元储知道,梧国军队内部早已人心不稳.
他自己也从一开始的勉强镇定,到久久未收到消息,整个人开始思绪无法集中。脑子里乱成一团,想着水那么冷,他的妹妹会被激流带着漂向何处——那些河道沿途全是嶙峋的礁石,她的头撞上去怎么办。就算漂到了某处岸上,天那么冷,她浑身湿透,万一受伤了能不能熬过去。
越想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笔尖悬在半空一刻钟都没有落下一个字,夜间躺下去眼睛睁到天明,每一次风吹动窗纸都以为是传讯的人来了。
如今终于得到了确切的消息,那颗被悬在喉咙口日夜灼烧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可就在松下来的那一瞬间,喉咙猛地涌上了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温热粘稠的东西迅速填满了口腔。
他下意识抬手去捂,指尖触到唇角时已经沾上了暗红色。随后整个人朝前栽倒,失去意识前耳边是下属惊慌的那声“殿下——”,尾音被他坠入黑暗的听觉截断,半截悬在空气中。
房中的气氛很沉重。
薛棠紧张地看着大夫在给昏迷在床的人把脉。大夫的手指搭在元储腕间,眉头越锁越紧,指甲因为用力而泛了白。最后是大夫沉重的叹息,伴随着摇头的动作同时响起,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情况很糟糕,今晚是关键……就算能醒,最多也就这一个月的时间。”
尽管之前心底早有隐隐的预感,薛棠听到这个定论时还是觉得脑袋里嗡了一声。心一点点沉下去。
人还是在昏迷。大夫喂了一点药下去后便和黑衣人一起离开,往旁边的房间随时听候召唤。离开前薛棠下令要求两人关于元储的情况一个字也不许透露,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凌厉。
房间里只剩她和元储。四周安静得可怕,连窗外枯枝被风吹断落地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切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了些。她以为至少还有两三个月,以为还能等来那场最终的胜利。
手往前方移动,薛棠的手握住元储的手。冰冰凉凉的,但还有一丝温度。她把那只手拿起放在自己脸侧摩挲着,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殿下,你得撑着。”她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还没等到她最终胜利的那天,她需要你。”
我也需要你。薛棠在心里默默补充,但三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被她咽了回去。那个人远比她自己更让元储涌起求生欲,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整晚薛棠眼睛一刻也不敢闭。她害怕,害怕自己哪怕合上一息眼睛,再睁开时旁边的人会彻底没了温度,她盯着元储胸膛,每一次微弱的抬起下放弧度都能让她心高高悬起。
窗外的天已经微亮,青白色的光从窗纸渗进来,床上的人胸膛还有起伏。薛棠的眼皮已经沉重得像坠了铅,最终她还是没撑住,头靠在了床边,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她还在用残存的清醒告诉自己不要睡。
四周一片昏暗,身上密密麻麻的痛意传来。身体是裸露的,冷风贴着皮肤刮过去,像一把把细碎的刀刃。尽管四周无人能看见,她仿佛也能感觉到那股无穷无尽的屈辱,从脚趾尖爬到头顶,凉透了骨髓。手艰难地移动,将稀碎的破布往胸口遮盖,那些布片沾着泥和血,粘在伤口上,一扯就撕开新的皮肉。
远处传来了狼的嗷叫声。一声、两声,到后面几声交叠在一起,那叫声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不仅能听到狼嚎,还能听到耳边属于野兽的呼吸声,湿热的腥气喷在颈侧。
她想逃,可是她完全动不了。她的腿早已经被打折了,骨头断口从皮肉里刺出来,每次轻微的挪动都带来撕裂的剧痛。身上带着盐水的鞭伤更是让她动弹艰难,那些伤口已经化脓,盐水浸进去的痛感像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在反复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