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越来越近了,浓雾在江面上缓缓翻涌,像一道半掩的帷幕。二十米,十五米,十米——船头破开水纹,终于显出了清晰的轮廓。
林和的心在胸腔里擂得发沉。
那道帘子被拨开了,一只手先探了出来。细长、骨节分明,指尖轻轻一挑,像拨开梦境的一角。随即,一个人弯腰从舱中走出,一身白衣几乎与雾融为一体。脸上覆着一张严丝合缝的银白面具,只露出一双眼——隔着雾气,隔了许久未见的日子,林和还是认出了他。
海风扬起他身后墨黑的发丝,在风中飘散又聚拢。那道身影直起身来时,四周的一切仿佛都褪了颜色,黯淡下去。雾、船、喧嚣的海岸,统统虚化成背景,只有他是清晰而灼目的。
林和觉得嗓子发干。
乔辰就站在大皇子右侧,侧身对着那人,目光却早已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他不认识这个人,隐隐约约中又给人一种熟悉感,他......是谁?
不管这个人是谁,但只一眼,他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那人脚步从容地下船,白衣猎猎,腰背笔直,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心上。
乔辰见过太多人,将军、文臣、世家子弟,没有一个像他这样,还没开口就已经把所有人的目光收拢聚焦,除了一个大皇子。
更重要的是,大皇子的目光自从那道身影出现,就再没移开过。
乔辰心里那股不安猛地翻涌起来,像有人往他胸口塞了块冰。他见过林和看许多人的眼神,温和的、疏离的、客气的,但此刻,那种目光他从未见过——像是长久的荒芜中突然看见了绿洲,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岸。
乔辰的指节攥得发白。
船靠岸,那人率先走下来,步伐不疾不徐,直直走向林和。海风卷着他的衣角翻飞,面具下的眼睛从始至终只盯着一个人。
他停在林和面前,不发一言,先将自己肩上的裘衣解下来,披在了林和肩上。动作熟稔自然,像做过千百次。
然后他拉起了林和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
"冷不冷?"
低沉,醇厚,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耳廓。那声音带着一点点沙,却又柔得像月色下的潮水。乔辰想起早几年族里的姑娘们围在花厅里说悄悄话,说什么样的声音"撩人不自知",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林和摇头,然后上前一步,双手圈住了那人的腰身,眼前是一切安好的兄长,脑子里下意识闪过前不久坐在轮椅的那道消瘦至极的身影,已是进入了生命的倒数期。
她把脸埋进对方胸口,听着对方鲜活的心跳声,她才安定了下来,眼眶微微发涩。
林承察觉到了林和的情绪,低下头的眼里染上了担忧,发生了什么,让一向会收起所有情绪的林和如此,但这里人多不是一个方便说话的地方,他只能按耐下来。
乔辰看见大皇子的肩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人立刻低下头,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带着安抚的力道,缓缓拍着。
指腹隔着衣料传递温度,一下,又一下,林和在这样的节奏中重新稳住了情绪,脑海里闪过的那道身影带来的心慌也慢慢抚平。
海风猎猎,雾在他们身侧缠绕又散去,相拥的两个人像一幅被定格的画卷,四周的嘈杂声在这一刻全部远去,乔辰觉得自己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挺拔,英武,这两年乔家少将军的名号在军中响当当,他自认不输任何人。可眼前这个人,白衣胜雪,身姿如松,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和气度,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气质。
他怎么争?这个人甚至还没摘面具,还没多说一句话,他就已经在心里输了一次。
乔辰的胸口堵得厉害,几乎喘不上气。他终于忍不住,用被束缚住的手艰难地伸过去,轻轻扯了一下林和的衣角,想把她从那人怀里拉出来。
动作不大,却带着明显的固执和不甘。
林承这才偏过头来看向乔辰,眼里带着几分意外的审视。他当然知道这是谁——这两年在边境屡立战功的乔家少将军,风头正盛。可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有这种目光。
他没怎么接触过这方面的事情,但好像那是一种在男女之情中才会出现的占有欲,灼热、慌乱、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