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滴答答流淌血色。
那红色水液清澈,弥散有水汽,仿佛梦的湿润侵入现实。
章则不觉屏息,推来盏温茶,心道要小心说话,语气便切切配配地阉.割,一套下来,口吻像佐茶的点心:“陈西又师妹不曾和我说别的,只教我接应你,她不曾知会你师妹什么么?”
怀宙似乎呆愣。
她牵着那条黑狗的绳,红色的绳。
手编的。
自妖王殿出走,她脑中压抑的记忆渐醒,那些记忆拢着轻纱般的光,模糊而影绰地滑过,淙淙流过,美好得依稀而渺远。
她想起这红绳是手编的。
她说了胡话或气话,也许提到了,大抵就是要讨来耍,因而隔上一会儿,怀宙探头看时,安儿便在编绳了。
她那时很蠢。
她歪过去,问编绳干什么,编绳多无聊,一按安儿腿,用我的头发编,好不好?
她兴冲冲。
安儿却哑然,手头动作稍停,低眸望她,倾身,拨开她眼前乱发,说要花上很久,大人等不及的。
她说来得及。
说过了,她那时很蠢。
她将头递给安儿,安儿说大人累了就说,便梳顺她头发,勾出一缕编发,她听着安儿浅浅呼吸,觉得仿佛叹息、也仿佛夜雨。
她闭上眼但没睡着。
绳子,头发编的绳子叫辫子。
辫子,三股辫、四股辫、五股辫,安儿一点点为她梳头,她抬手摸到一头凉沁沁的绳,她莫名哭。
她那时甚至反应不过来哭,不过觉得眼花、脸湿,她因此发过脾气。
很蠢,蠢透了。
那精巧发式被妖王攥在手里,她整个茶壶一般被提过去。
她又遭了害。
她一次次遇害,每一次都不觉得自己苟活。
安儿忧心她头痛,辫子并不紧,摇着晃着便散了,嘶叫那样响,恍惚是辫子被分尸。
一切仿佛温和的,最后都搞得她很难过。
她的疯症似乎是命中注定。
她在癫狂里走,狗爬或猿行,倒在泥泞里烂醉,饮的是耻辱和恨,等着谁来拖她走,绝境里的浮木好惨——溺水者只想拦腰抱断它。
安儿俯身捞起她,她弹起来,揪着她衣领质问。
也许她骂了也许她夸了也许她只是胡言乱语,她的身体扭动着,故意敞开她的伤,刻意恶化她伤口。
她用手撑开伤。
像张开一个粉色的肉袋子,深处殷殷地渗出血。
那实在……蠢得引人发笑。
像残缺者扼健全人脖颈,青筋啊汗啊泪啊,扭动着爬上她的脸,请内疚愧疚歉疚,请疼痛崩溃哄我,请忍受不了我/请继续忍受我,而后我知道我重要,而后你不会离开,而后我偃旗息鼓,暂且。
或说卑劣些,她只不过在踹她唯一能折磨的人。
安儿最后往往拥抱她。
她的四肢缠上去,她的全部压上去,她们的骨头嵌在一处,她们的肉镶在一处,心跳和呼吸在拥抱中融为一个,她不知道这算好算坏。
而安儿仍是编红绳,编了拆、拆了编,丁零当啷一小圈,完工那日眉眼低垂,将红绳系在她手腕上。
怀宙摩挲那根绳,思忖着将头伸进去。
太短了。
伸不进去。
安儿后来还是编,似乎因为她又说了什么,屋里纱飘着烦心?想不起,也不知为何,某日纱帘尽被摘下,也无所谓红绳。
再见红绳却在狗脖子上。
她望着那狗坐她跟前,汪呜一声,耷拉耳朵和尾巴,红绳拖在身后,拖在漫天的、血红的雨里。
她认出那条绳。
恰似重逢,恰如永别。
半龙扳过她,大笑:“接到了,这不就接到了?”
怀宙:“……”
她想起她自己的红绳了,她丢了它,掉了它,忘了它。
因为妖王将她弄得很脏,她走去池里。
太脏了。
她一件一件都脱了。
将自己泡发,惨白地上了岸,皱巴巴手指被安儿急切的手紧紧抓住。
她给了她一个肿胀的笑。
也许她做错得太多,所以安儿将她排出计划外,仿佛她是待营救的平民,是等待医治的伤员。
她不是的。
她是划开过喉咙。
竖着切开气管、食管,打磨着颈椎。
血高高地、高高地喷出去,溅得四处是。
但这是小伤,她连疤也不会留下。
如果早知今日,早知,她就不痛快发那许多疯了,那是种近乎奢侈的放纵、毋庸置疑的浪费,她在清醒下指责自己。
不由收紧双臂,五指推挤手臂软肉。
章则等着怀宙说话,正全神贯注,不免望清她动作,师妹两手紧抱自己,外衫生出一道又一道皱纹。
她不在抱自己。
有个念头电光火石地击中他。
——她在抱身上余留的红雨。
怀宙张了张嘴,她脸上有种空蒙,如尸体还魂,讲述时身上带有越界的癫狂和异质。
她觉不出越界来。
底线早被踩花,斑驳有如凶案现场。
她一脚踩入血泊,脚下圈圈涟漪,一脚立足眼下,梦游般还原真相,那真相也像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