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亭。

这个名字几乎条件反射似地在宋曈脑海弹出，在宋益清还是孩子的时候，宋亭就带着他飞到这里过生日，那时的泰梅尔半岛还是极地风采，从窗户望出去说不定还能看见皑皑白雪。

宋益清的生日也在冬天。

说不定宋益清今天订的还是和那时一样的餐品，连桌上摆放围裙水仙和洋桔梗的位置都相似。

这种莫名其妙被当做谁的替身的感觉让宋曈的胃隐隐作痛，她很想抓一把止疼片塞进嘴巴，说不定那样就能缓解疼痛带来的恶心，再不济也能吐个昏天黑地转移注意力。

“到了。”瑞女士身形偏瘦，笔直的站姿却显出力量感，宋曈忽然发现剪裁得体的衣服总能给人以一股精英气息，低调却品味十足。

“礼服就在房间，有什么需要尽管喊我的名字，瑞·塞利尼耶夫·斯拉切科夫，这是我的名字，来这里的客人都亲切地称呼我瑞女士。”她说。

宋曈默然点头，瑞女士极有眼力见地向前一步推开房门，俏皮地冲她眨眼，“请不要吝啬喊我的名字。”

城墙似的房门从外面拉上，入眼是一件穿在立裁人台上的高克重塔夫绸礼裙，宋曈敏锐地觉察人台的体型数据来源自己。

那是一件高收腰短款礼裙，圆领，A字裙摆，远远望去仿若高傲的黑天鹅，像是欧洲贵族为家族中最小的女孩初次亮相社交界精心挑选的装束。

宋曈站在圆柱形凸起的展示台前，静静地凝望。

这条裙子属于任何一个备受宠爱，家里又有几个闲钱的女孩。

宋曈显然只能勉强符合后者。

换衣间摆着一面巨大的镜子，装潢沿用整体的古希腊基调，四体墙壁绘有众神聚会的湿壁画，小块石拼花地板中央摆置一组硬挺的真皮沙发。

宋曈选了沙发的角落躺下，沙发很大，足以让她伸开手脚。

如果不是身体忽然进入松懈模式有点儿疲惫，她其实更想坐展示台边的克里斯莫斯椅，她只在有关古希腊装修的书里见过这种造型古怪的椅子。

四只椅子脚外撇微弯，以坐垫为平行线上下对称，看上去就像两只手舞足蹈的小怪兽。

她知道现在应该趁着休息时间复盘过去的任务，顺带制定下一步的计划。但她实在累了，不想动，也不想思考，手脚大开化成一摊泥。

宋益清反常的态度，断联的小组成员，金伦丝任务的骤然截断，诺亚墙外未被告知具体内容的协助工作，以及一个失踪多年却又如影随形的女人——

宋曈第一次感到深深的，从心脏逐渐向四肢蔓延的疲倦，她闭上眼睛，有点怀念昨晚难得安稳的睡眠。

“你不怕这是鸿门宴啊？”展示台上传来铃儿似的笑声。

“这是国外，哪来的鸿门宴。”宋曈睁眼看了她一眼，继续闭目养神。

声音的主人头头是道地说，“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国内有国内的鸿门宴，国外有国外的鸿门宴。”

宋曈：“没听说过。”

“你居然不知道拉文纳之宴，我还以为你会感兴趣。公元493年，东哥特王提奥多里克假意跟当时的意大利统治者奥多亚克和解，邀请其赴拉文纳宴，并许诺共治国土。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宋曈懒洋洋地随口问，没掀开眼皮。

“结果啊，这位东哥特王轻装赴会。席间提奥多里克下令动手，伏兵因为环境太黑失去目标，他便亲自斩杀奥多亚克，就此独掌意大利。”

如果林昀在场，必定吐槽一句“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想到这，宋曈不禁弯起唇角。

“你知道那位统治者弥留之际还在说什么吗？他问，上帝在哪里。而他的敌人、后来的掌权者则回应道，这就是你对我的人民所做的。”那声音越说越起劲，大有打着快板连说三天三夜之势。

房间中央，定制人台悄然消失。

黑天鹅小礼服被少女穿在身上，严丝合缝。她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离宋曈不远，双腿微微弯折交叠，露出匀称的长腿，脚上是一双黑色小羊皮尖头薄底皮鞋。

“还真是适合你，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辛德瑞拉穿上仙女教母的礼裙。”宋曈偏头看向她，倏尔将头再次扭向天花板。

水晶吊灯笼着一层朦胧的光。

“我可不喜欢灰姑娘的故事，”那张和她如同复制粘贴的脸蛋十分不屑，“我们的世界没有捧着水晶鞋到处找女孩的王子，只有诈骗犯费尽心思想得到你的关注。不过真要说起来，恶毒继母和隐身的垃圾父亲倒是不少。”

“你说得有道理。”宋曈累极了，懒得多花力气反驳她。

女孩将一只手臂撑在沙发椅背，居高临下地望着宋曈，“看见一个和你长得一样的人出现，你居然不会害怕到尖叫，真是小看你了。”

“我现在需要尖叫来配合你一下么？三万一次，三次打九折。”宋曈淡淡地说。

“哇没想到你看着挺老实的，还挺有做友商的潜质，”女孩夸张地说，“三十万一次，看心情打折才符合我们的人设好吗。”

宋曈转过身。

“虽然我很想和你单独叙叙旧，但你再不走就要迟到咯。”女孩起身，淡定地抚平腰间细微的褶皱。

宋曈沉默了会儿，无可奈何起身，身上依然是那身朴素的帽衫搭配黑色帆布鞋，看起来不像是要去参加贵宾级别的宴会，而是看着天气不错临时起意出门散散步。

“小玖去哪里了？”宋曈问。

“出门旅游去了，现在可是万物复苏的阳春三月，只有你这样没本事的小鬼才需要靠工作维持生活的正常运转。不过你比我想象得……重感情，你难道会担心她消失不见么？”女孩伸出一只手，搭在宋曈肩上。

虽然宋曈很像一把拍开她，但还是因为某种原因忍住了，“为什么不会？”

“人们都说看见一个不存在的人是精神分裂的预兆，你每天看着一个记忆中不存在的女人，即使她会和孤独的你说说话，但也仅此而已。有一天你发现她终于彻底消失——”

“变回正常人的感觉不好吗？还是说，你只是需要时间适应。”女孩注视着她。

宋曈忍无可忍，推开她的手，嗤笑，“我难道还能回到普通人的世界么？”

“我都快忘了像我这样大的普通孩子在做什么了……应该还在上学，或者正在冲刺高考吧。定着起码三个凌晨五点的闹钟，只为了多背几个单词或者复习昨天整理的错题集，整天过着紧巴巴的生活，偶尔放松也不过幻想着超常发挥收到梦校的录取通知书，这样我的名字就会和‘黑马’‘逆袭’挂钩。因为所有人都不看好我，但我就是做到了。”

“真该死的励志啊，”宋曈冷笑着说，“然后铃声响起，梦醒了，我只能继续盯着错题集发呆。因为我可能是老师口中记了笔记就当复习过的学生，或者就是干脆不想复习。”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毫无乐趣可言，但幸好早上起来还有妈妈准备的鸡蛋饼和现磨豆浆，晚上刷牙前也有加班晚归的爸爸送来温好的牛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念书，但我还是努力着。这才是像我这样大的普通孩子该有的人生吧。”

宋曈骤然停顿，房间静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