碍于房间中心摆着一张四方台面，他看不清亮堂的冰箱那头蹲着一只老鼠还是一群老鼠。
塑料包装袋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林昀过劳的心脏跳得飞快，有好几个瞬间，他都以为自己因为常年熬夜要当场猝死了。
但结果是，他扛着巨大的惊悚走到了冰箱旁。
高大的冰箱下半部分大开，一坨巨大的黑影在他眼前晃动。
“！”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大跳！只见皮球大的老鼠头在他的视野中慢慢升高，他吓得人傻在原地，差点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倏地，一个脑袋露了出来，半垂的眼睛盯着他。
“卧、卧——”林昀一屁股撞上台子角，水果刀应声落地，发出哐当的一声。
“怎么是你！”他瞪圆眼睛，指着女孩大叫，“你大晚上不睡觉吃蛋糕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吓人诶，我还以为有个老鼠人偷吃我蛋糕！你不是去睡觉了吗？肚子饿了吗？”
“你起码把手环的灯光打开啊。”林昀用自己手环的手电筒照亮她的脸。
那张素白的脸上满是奶油，眼睛因为灯光折射出忽闪忽闪的亮影，但眼底依旧是挡不住的死气沉沉。
“你……”林昀咽了咽口水，“你、你是偶滴小曈宝？”
这样怪异的行为怎么看都不像是小曈宝会做出来的啊！！
拜托，那家伙昨天还说过自己牙疼，这会儿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眼前这副邋遢样子！
他突然冒出一个非常糟糕的猜想，同时战略性后退几步。
果不其然，那人笑嘻嘻地举高手中抓握的老式奶油蛋糕，另一只手挥了挥被咬掉半个的蝴蝶酥，脸上毫无吃掉别人夜宵的愧疚。
“小蝴蝶，来一块？”
“去你的小蝴蝶，又是你！”林昀夺过冰箱里剩下的最后一个纸盒蛋糕，恨恨地咬了一大口，“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医生不是说小曈宝没事儿吗？”
“什么医生？”女孩看了他一眼，扭头把手上的蛋糕塞回冰箱，满是奶油的手顺势推了下冰箱门。
冰箱的光亮消失了。
“吃不完的，只能下回再吃了。”女孩有点儿遗憾。
“我去，你这家伙也太脏了，手上全是奶油啊！喂喂，你要去哪里啊——”林昀抓住她的手臂，精准避开残留的奶油。
女孩无语地盯了他两秒，轻飘飘说，“洗手。”
“哦，哦，那你去吧……”
林昀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巾擦拭冰箱门，一脸嫌弃地关上，然后走到厨房，“那个……”
“小曈宝，你这样半夜精分也不是个事儿啊，咱们明天请假去医院看看。这里的医疗设备比外面好，肯定能……”
“能……”林昀定睛一看，厨房哪还有女孩的人影！
“靠，耍我呢！！”
出了科研所大门，带潮的寒风扑面而来，林昀被冻得一激灵，总算在停驻的缆车中找到熟悉的人影。
“你大晚上不睡觉发什么神经？”林昀气喘吁吁地扒着门，义正言辞说，“你不睡觉，小曈宝还要睡觉呢！这缆车只在规定时间里运作，你就算这会儿坐上来也下不了山！”
“这不是有你么。”女孩坐在一侧的位置，倚着奶白的座椅靠背。
“我可不帮你，我是人类，和你这种有偷窃癖好的怪胎不一样。”林昀哼了一声，卡在门口看向她。
“怪胎？”女孩极慢地眨着眼，鸦黑的睫毛一合一开，“你说我是怪胎？”
“你难道不是吗？正常人晚上都睡觉，你看现在哪个正常人类还会出门？”林昀有理有据地说。
“你们都喜欢晚上睡觉么，”女孩若有所思地垂眼，而后直直地望向他，语气平淡地说，“我不是怪胎，我只是想去看看游乐园。”
林昀大惊，少女你疯了吗？
现在可是午夜十一点半，你居然说要去游乐园！你知道游乐园是什么地方吗？
那儿的受众百分之八十都是小孩，闭馆时间不超过晚上九点，你见过谁家小孩十一点半还不睡觉，闹着要上游乐园！？
林昀心中一阵吐槽，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你为什么想去游乐园？”
节能模式下的路灯尽数关闭，金属建筑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凹陷的城市蛰伏在黑夜中，如同一头沉睡的狮子。
而远处金碧辉映的金伦丝，是狮子不熄的心脏。
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个孤独的人，缆车的一束光打在女孩头顶，她问，“你去过游乐园吗？”
“……没有。”林昀还算诚实地说。
“来的那天你也在看游乐园的位置，你也想去的，对吧？”女孩说，“我们都没有去过游乐园，为什么不能在没人的时候去？这又不犯法。”
“你私自进入园区就是在挑战法律。”林昀说。
女孩平静地看向他，“没人会在意一个深夜点亮游乐园却不偷走任何东西的人，就像没人会在意一个投简历的储备资源童年过得是否幸福，是否被家长带去过游乐园，对着镜头举起冰淇淋笑得像个傻瓜。”
林昀介身光影之间，沉默良久。
他犹豫了。
他记性不好，小时候很多事情都忘完了，连“游乐园”这一概念都是上班之后才从同事口中得知的。他好像读了很久的书，然后开始上班，无缝衔接人类伟大的事业。
唯一留白的乐趣，只有打游戏。
因为那是他认为最高效的放松方式，不像逛街旅游那样需要浪费大把时间在路上。
女孩扭头，视线随意地停留在对座的空位上，淡淡地开始讲述一个故事。
“小时候，爸妈管我很严，从不让我外出。大人们说我是天赐的礼物，如果好好培养一定会有所成，爸妈听进去了，把我托付给一个世界闻名的教育家。”她说。
“教育家最擅长巧言令色，爸妈对他深信不疑，即使他们知道他的孩子已经是个失败的先例，也依旧将我送到了他身边。我在无人问津的地方接受所谓的先进教育，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分不清白昼黑夜。”
“如果是现在的我被迫去那鬼地方，我一定想方设法逃走。可那时候我太小了，什么也不懂。比起未知的离别，我更害怕面对妈妈的眼泪。于是我笑着说，妈妈你别哭，我会听话的。”
“可妈妈还在哭，一直哭，一直哭。后来我发现，这场离别长达十余年。原来妈妈一直哭，是因为她知道这一别后，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女孩的语气很平淡，周身笼着夜晚寒凉的气息。
她定定地望着空座，继续说，“在这场被冠以‘人类未来’的教育中，我认识了很多和我一样大的孩子。”
“大人们说，小孩都是撒谎精，你不要看他们现在和你玩儿，他们明天照样可以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诱惑抛弃你。小孩就是可以为了糖果随意抛弃朋友的生物，天真至极，又无恶不作。”
“后来我遇到了教育家的孩子，那个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失败品。他是个怪物，没有小孩愿意和他玩儿，只有同为怪物的我愿意靠近他。他有一只怪物朋友，后来，那只怪物朋友也成了我的朋友。”
“他告诉我们，在这个‘人类未来’的世界外面，有一个更大更自由的世界，那里建造着一种专门供小孩玩乐的地方，名字就叫游乐园，Amusement Park。”
“A，M，U，S，E，M，E，N，T，P，A，R，K……”女孩小声拼着单词。
“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接触到的，和过往知识体系无关的两个单词，所以那时我们就约好了，我们要逃离那个鬼地方，然后去游乐园痛快地玩一整天。”
“你要一起去吗，小蝴蝶？”女孩偏头，微笑着望向他。
林昀久久地愣在原地，动了动嘴巴，他或许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撬开了缆车的紧急制动箱。
缆车启动缓缓启动。
“去吧，现在就去，”他说，“我拒绝不了你这个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