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安莘显然是“卡刺”派,她疯狂地想在别人身上找到被爱的痕迹,且不认为“缺爱”是个羞耻的词语。
“我不能说我的家庭毫无可取之处,因为它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托举了我,”安莘说,“但就和很多不善表达的东亚家庭一样,尽管我家不为生计烦恼,我却仍然会因为一杯被打翻的牛奶而受到辱骂。”
“是的,辱骂,羞辱和谩骂。他们说我连牛奶都拿不稳,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出息和成就。”
“毕竟,‘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他们经常这么说。”安莘耷拉着嘴角,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打了霜的腌黄瓜。
蜡黄蜡黄的。
三个女孩连排坐在咖啡店转角的长椅上,宋曈拿出一个泡芙递给放风的1217,然后把剩下的连盒塞进鱼手里。
它先是嗅了嗅泡芙,闻到是熟悉的甜腻的味道,顿时像被投喂的小狗那样亮起眼睛。宋曈保证它要是能长出尾巴,此刻必定已经摇成螺旋桨了。
“喂喂,你俩不打算安慰我一下吗?我可是在袒露自己的伤心事儿啊!”安莘勃然小怒,“正常人类看见人伤心难道不会同情一下,安慰一下的吗!!”
“……”宋曈从盒子里选了个还没被摧残的巧克力泡芙,转手递给她。
安莘:“……”
安莘用恨不得咬断渣滓前男友脖子的力度咬了口泡芙,嘴边爆开一圈夹草莓粒的奶油,愤愤地说,“下次我一定要找个真心爱我的人!”
“为什么?”宋曈问。
“什么为什么?”安莘看了她一眼。
宋曈指指刚从咖啡店出来的“前男友”,那人一脸春风得意,连虚情假意的伤心都懒得装了。
“你这么漂亮,也会被那样的矮冬瓜抛弃么?”宋曈说。
安莘:“!”
空气陷入长达三分钟的寂静。
这三分钟里,安莘眼中闪过“你居然夸我好看”的惊喜,“早知道今早先卸妆再出来了”的悔恨,“你说得对他凭什么抛弃我”的愤怒,以及“你居然说他是矮冬瓜”的震惊。
宋曈别过视线,她可应付不了安莘这种一秒八百个情绪的眼神。
“……你想说什么?”她问。
安莘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说他为什么不爱我?”
其实安莘早就知道答案。
在那个男人告白的那天晚上,她看见他和派对中的其他女孩暧昧不已,但酒精刺激了她的神经,也可能是刚经历断崖式分手的孤独和悲伤亟需安抚,她答应了男人的告白,在全场摇晃的香槟和红酒中亲吻他的脸颊。
她从在场的其他人眼中窥见了幸福,而她是被簇拥的幸福的主角。
朋友问她为什么会答应那个浪荡公子哥的追求,她说,没有哪个女孩会在那样感人的气氛中离场。
即使对方是个比自己还矮上两公分的男人,她也坚信这个男人一定有待开发的优势。比如体贴,浪漫,善良等。
安莘注视着宋曈,迫切地想从她口中得到什么。
可以是“他配不上你”,可以是“你就是个没魅力的女人”,也可以是“有缘无分啦”。
但宋曈极其自然地说,“就算你是全世界最好吃的玉米香肠,我也只吃纯肉的。”
安莘愣住了。
“不过这家伙更喜欢玉米的。”宋曈指了指旁边大快朵颐的鱼。
安莘的眼中泛起泪光,这回她的眼圈也红了,暗沉的脸颊淌下两条小溪般的泪。
她擦擦泪,猛地起身,故作轻松地扬高声音给自己打气,“你说的没错!世界上肯定有人喜欢我这样的人!那些离开我的,不过是不适合我罢了!!让他们后悔去吧!!!”
宋曈愣在长椅上。
等等,我是这个意思吗???
女人的情绪来去如过境的龙卷风,十来分钟的时间就将坏情绪打包扔出世界,潇洒离场前还不忘和宋曈几人挥手。
“我先走了,今天本来是我的工作日,我和陆姐换班了。我得好好珍惜我的休息时间,明天见!”
只有鱼和她挥别,宋曈安静地目送她,然后起身收拾盒子,丢垃圾时看见对面金碧辉煌的会馆门口摆着一张立体海报。
沿着人行道穿过马路,宋曈发现这是块招人启示,合成一句话就是,金伦丝会馆正在招聘十八至二十五岁的文艺工作者。
文艺工作者?
宋曈凑近牌子,试图找出这个词匹配的工作需求。
“哦——”半开的会馆大门传出一尖细的叫声。
乍一听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宋曈抬头一看,原来是个身穿异域长袍的男人。
柳眉入鬓,红唇如血,织锦长袍绣着金线飞鸟纹样,交领设计简约大气,衬得男人优越的五官更为千娇百媚。
宋曈不知道用“千娇百媚”形容一个男人是否得当,但她这会儿的确想不出更为恰当的形容词。
男人的手腕和脚腕都挂着很多金圈和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你们是来应聘的?多大了?”
他的视线在宋曈和鱼身上来回打转,“你,你俩是双胞胎吗?”
他津津有味地转了几圈,欣喜地拍着宋曈肩膀,“只要你们肯来,我绝对倾囊相授!”
宋曈退后半步,不动声色地离开他的手,“我们只是路过的人。”
她站在门口看了眼内侧,水晶吊灯如星光璀璨,廊道不时走过几个身段婀娜的女人,同样身穿异域舞姬的服饰。
露肩短款紧身衣,领口用金线绣着忍冬和波斯葡萄纹,边缘垂落银箔流苏,走起路来流光轻晃,下半身搭配百褶纱裙或高开叉的灯笼裤,手腕脚腕堆叠男人同款的细金环和铃铛。
再多的,宋曈也看不清楚了。
“只要是知道金伦丝的人,最终都会成为金伦丝的忠实客户,”男人叉着那片薄薄的腰,漾开花一般的笑容,另一只手递上名片,“这是我的名片。”
“如果你们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打我的电话。上面有我的工作时间,”男人露出神秘的表情,压低声音说,“如果是你们俩,我二十四小时都待机。”
不等宋曈出口回绝,他率先捕捉到女孩脸上闪过的刹那犹豫,立即掏出一枚流苏铃铛。
“这是我们送给新员工入职礼,纯金的挂饰,你先拿着,以后要是不喜欢了再回来退。”
“……”这推拉有度的效果,宋曈感觉被顶级销售服务了一把。
“如果我们有需求,会联系你。”宋曈说。
“静待佳音。”男人几步跳上阶梯,对着几人热情飞吻。
走出百米,1217说,“看起来只是个供上流人士消遣的地方。”
宋曈摇头,神色严肃,“没那么简单,你在门口听见一些声音了吗?”
“音响放歌的声音?”
“不,是异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