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分手?”咖啡店的男人放下双倍浓缩的冰美式,双腿交叠,优雅地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
“是的。”宋曈硬着头皮说。
男人的眼睛紧紧盯着宋曈,语气满是不屑,“她让你问的?”
宋曈:“……”
宋曈在脑中复习安莘交代的三个问题:第一个,“为什么要分手”;第二个,“安莘哪里做的不够好吗”;第三个,“你们真的没可能了吗”。
古今中外,宋曈都找不出这样毫无意义且浪费时间的问题。
而安莘居然找到了三个。
这对宋曈这类打娘胎起就单身的光棍来说,是无法理解的。
但每个刚经历失恋的姑娘都愿意这样问,“为什么要分手”,“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我们真的没可能了吗”,仿佛揪出所谓的“不够好的地方”改一改,对方就能回心转意,两人的爱情也能如同破镜重圆那般再续前缘。
男人浑身散发着“那个女人究竟还要我怎么样做才肯放弃”的气息,睨着眼问,“你是安莘的朋友?”
“拜托你告诉她,就算我以前再爱她再非她不可,也无法忍受天大的委屈,我已经决定离开她了。”
“我实在忍受不了一个只会泡实验室的女朋友,她的脑袋里只有异种,一点儿也不浪漫,也没有任何情趣,有时候我真怀疑她是否真的爱我。”
“这是什么意思?”宋曈招来服务员,单点了外带的泡芙,接着要了一杯温水。
“她每天只有两个小时和我在一起,我每回拨打她的电话都没有回应,事后又总说自己在上班。就这样她还说什么爱我!”男人激烈地控诉,任谁听了都觉得两人分手完全是那女人全责。
至少吧台边的服务员已经投来理解和默哀的眼神。
“我问她上班的单位在哪儿,她也不说。她只会说她很忙,让我再等等,再等等。可我是人不是神,我等的已经够久了,她到昨天都在和我说,让我在家里等着她回来好好说。”
“我们到底有什么可说的?我当然还爱着她啊,只是在她眼里工作永远先于我,我也等累了而已。这并不代表我对她的爱消失了。我知道她一定也同样深爱着我,既然如此,我们就好聚好散。”
在普遍只需要每天上班四小时、每周上班两天的诺亚地区,科研所的上班时间还在坚持早七晚七,每周单休。
这样高强度的工作下,安莘居然还能额外空出时间修炼爱情!
说实在的,宋曈有点佩服这人了。
她替她找补说,“她上班的单位需要签保密合同,上班时间确实比较长。”
“我说过了,虽然她是个很好的女孩,但我已经不想再爱她了。就让我们对彼此的回忆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吧,不止文学作品需要戛然而止的魅力,爱情也一样。”
冰美式的冰块融化了,玻璃杯壁变得朦胧,很快薄薄的水雾凝聚成水滴,歪歪扭扭地在宋曈视野中滑落。
杯底洇开一滩水。
男人灰色的眼睛充满深情,仿佛遭遇万般不得已才离开女友,两条厚重的眉毛低垂。
宋曈点头,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打包盒,起身对他说,“那倒也情有可原。”
才怪。
宋曈推开玻璃门进来时还看见他和身材火辣的服务员眉来眼去,战况十分胶着,他克制而亢奋的神情在见到宋曈入座后才得以恢复。
恶心得令人作呕。
叮铃一声,挂着圣诞环的玻璃门从内拉开,宋曈没走两步就被躲在咖啡店转角的安莘拉住。
“怎么样?他说了什么?他旁边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吗?”她飞快地问。
“当初他说过我的职业让他感到骄傲,现在他怎么说?我还有机会挽回他吗?”
宋曈沉默了几秒钟才回答,“他说他本来想要两个女朋友,一个有份光鲜亮丽的工作,一个在家柔情万种,但怕你不答应,所以迫不得已只能先离开你。”
“什么!?”安莘大惊失色。
紧接着,她一口否认,“不可能,他怎么会是那样的人?一定是哪里有问题,他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不可能是那样的人!”
宋曈回头望了眼咖啡店,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窥见男人和火辣服务员的手在刻意的“不经意”中触碰。
那张精心收拾过的漂亮脸蛋,升腾起说不清是爱恋还是刺激的红晕,而男人则绅士般微笑。
安莘在玻璃窗外也发现了,只是难以相信。
她不再问为什么,而是沮丧地垂着脑袋,像个打了败仗的将军,“没有人真心地爱我。”
“我哪里都不好,所以他们才都选择了离开我。”安莘哭丧着脸。
宋曈:“……他们?”
怎么你还有其他男朋友吗?
“这是我第十一个男朋友,”安莘耸耸肩,苦笑说,“再来一个都能凑齐十二星座了。”
“……”宋曈心想,你特么的还真有啊!
“当然,”安莘补了一句,“都是前男友了。我还是坚守着道德底线的。”
“爱来爱去的,很重要吗?”宋曈突然问。
“以前没觉得重要,”安莘坦白,“七年前我就是小而美的员工了,工作时长是现在的1.5倍,加班更是家常便饭。”
“那会儿的诺亚地区还处于蓝图阶段,我们配合建造诺亚墙的科学家们推进项目,别说爱不爱了,连自己的一日三餐都难以保证。”
“但如今城邦建成,我的个人时间也不再被压榨……”安莘眼里闪着泪花。
宋曈诧异地看着她。
一周一休,单天工时超过十二小时还不算被压榨吗……
你这家伙过的还是二十四小时制吗?!
“也许你会觉得我的工作时长并没有减少多少,但因为全局智能系统的引入,我的上班路线畅通无阻,连头带尾只需要十五分钟。”
“下班后我回到家,家居机器人会安排好一切,我只需要享受热腾腾的饭菜,带玫瑰花瓣的洗澡水,启动的按摩浴缸,以及被除菌除螨过的香气喷喷的床,连床上四件套都是最亲肤的那种材质。”安莘说。
“我的工资不算高,这样的生活在五年前是我梦寐以求的,而现在它们都成真了。而我也有了更多可以支配的自由时间。”
“所以我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开始追求爱和理想。我知道我的工作就是曾经的理想,这让我感到满足。但我从小就是个缺爱的孩子。”安莘丝毫没有掩饰内心的想法。
人们提到爱,第一时间就会将自己作为对照组,把社会凝练出的那套不成文的爱人公式套在过往的自己身上,对照着细节琢磨自己被爱或不被爱的证据。
遗憾的是,大多数人在寻找被爱细节的过程中并不会得到期望的结果,尽管他们最后会嘴硬地说自己对此并没有多少期望。
然后,这些人因为事后持有的不同态度,分成“卡刺”派和“咽刺”派。
如果生活是一桌团圆饭,“不被爱”就是其中的一根鱼刺。前者被鱼刺卡住会前往医院取出鱼刺。
鱼刺的归宿是垃圾桶。
后者则听信家人的白醋或饭团大法,脖子一梗,眼睛一闭,将就着咽下那根小小的鱼刺。
鱼刺的归宿是人的胃。
“咽刺”派不承认现实,也不会采取任何改变的措施,成为代际间传递的最为传统而坚固的枢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