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曈再次行走于廊道,纯白的世界没有一丁点儿声音,连鞋子和瓷砖的摩擦都做了特殊消音,有限胜无限的视野被压抑到极致,置身其中之人仿佛永远寻不到尽头。
监察所的单人房间只有18间,宋曈加快脚步,又在临近01房间时慢下脚步。
即使知道电子装置会将一切声音过滤,她还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女人盘腿坐在单人床上,背对着铁栏,大有眼不见心不烦之意。
竖直的铁栏将女人的背影切割成六部分,宋曈站在外侧,埃莉诺坐在内侧,这样的情景让宋曈想起了全球野生动物保护协会论坛上的“苏菲”。
“苏菲”是21世纪第一只通过人工繁育诞生的猩猩,据说智商媲美十四岁的小孩儿,科学家为了观察它的智力是否会随着训练进化,将它永久地禁锢在了铁栏内。
最终,它还没成年就死了,饲养员在它濒死之际申请打开铁栏,这只从未见过碧蓝的、没有一丝遮挡的天空的猩猩,流下了小溪般的泪水。
而科学家则在铁栏外抱着册子,在“死亡”一栏打了勾。
现在,铁栏内的埃莉诺让宋曈再次想起了它。不是因为她们可能走向同一个结局,而是她们同样被铁栏禁锢。
而建造铁栏的生物,是人类。
原来人类不仅会困住动物,还会困住人类自己,但归根究底,人类又何尝不是一种灵长目人科动物。
动物。宋曈默默咀嚼着这个词语。
铁栏内,女人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她瘦得肩胛骨凸起,脊梁却和往日一样挺得笔直,手搭在膝盖之上,正在做冥想。
宋曈知道这是她们的最后一面了,前提时间可能是近期,也可能是一辈子。异种爆发的特殊年代,“下次见”“再见”成了美好的祝福和愿景。
宋曈有点儿想敲敲铁栏,装得像一个学生问候老师那样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可望着女人瘦骨嶙峋的后背,她觉得没必要再问了。
如果埃莉诺过得好,她看上去绝对不会像一夜之间暴瘦了三十斤。而且,按照她的性格,应该也不会说自己过得不好吧。
宋曈尊敬,甚至有点儿羡慕埃莉诺,这种超越普通师生的情感认定还是她在这座监察所觉察出来的。
因为埃莉诺是宋亭的同窗,朋友?好像不是。
宋曈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除却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宋曈对埃莉诺的感知更多地来源于她本人,以及两人相处中的点滴。
埃莉诺是宋曈人生中第一位正儿八经的老师,宋曈的名字挂在埃莉诺·辛德特·卡勒姆门下,是经由她之手,获得费里德大学异种生物学专业特批毕业资格的学生。
在宋曈眼里,埃莉诺脾气古怪,但却是个宁折不弯到过分疯执的人。她找到了矢志不渝的信念,可以为了它帮扶弱小到为了它去死。
这样强大的信念让宋曈的心湖泛起涟漪。
廊道尽头传来瑟琳娜的催促,“事情都解决好了吗?我们得离开了,他们灭完火了,很快就会过来!”
宋曈从口袋摸出两叠豆腐块似的纸,半蹲在铁栏的边缘,手指一戳,轻松将“豆腐块”送进铁栏。
埃莉诺随意却又不随便的问话仿佛近在耳畔,她的声音是那么平静,宋曈感受不到一丁半点的期待。
「宋曈,你想成为一个好人吗?」
她起身,飞快地看了眼女人。女人静如禅木。
她动了动唇,用气音说,“再见。”
“再见,老师。”
良久,房间内的女人结束冥想,像是有所感应,回头看了眼铁栏。
铁栏与墙壁的夹角处,被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张上方写着她的名字,她弯腰捡起,展开的一瞬愣了神。
“圣弗罗的产品异化检测……”
宋曈!她惊得抓住铁栏,妄图伸出脑袋,可栏杆的间隙过小,最终她费尽全力也只伸出了两只小拇指。
埃莉诺:“……”
“你和你的老师道完别了吗?”瑟琳娜问。
宋曈压低帽檐,“算是吧。”
众人撤离至一公里外的郊区,趁着夜色摸上车内,宋曈看着高高耸立的监察所在视野内渐渐缩小,最终变得和她的拇指盖一样大小。
“极地科研所的候选名单初筛在明年八月,费里德大学和戴维斯坦各有一个推荐名额。”宋曈说。
“我填了我和你的名字。”
瑟琳娜滑动手环的动作一滞,“……我吗?”
“嗯。”
瑟琳娜看看驾驶座的男人,又看看副驾驶的女孩,飞快地问,“为什么是我?”
宋曈淡淡地说,“你不是也想去么。”
“你怎么知道的?!”瑟琳娜搜肠刮肚也想不起自己在哪儿提过这回事。
“你自己说的。”宋曈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