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斯坦王宫，主殿。王座之上的女人静坐，殿堂中央的瓷砖被鲜血洇湿，血腥味充斥着整个空间，女人垂眸，望着地上横七竖八的罪魁祸首。

十分钟前，她和戴维斯坦最后的直系血脉告了别。不可一世的王，曾经最被看好的阿奇柏德，以及沦为政治联姻牺牲品的玛格丽特，都死在了遥不可及的过去。

索菲亚几乎是颤着呼出一口气，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王座倒映出殿中人的身影。

“索菲亚殿下，一切都已安排就绪。”戴着骑士头盔的男人半跪在地，恭敬垂首。

他的手放在胸口，膝盖下是触目惊心的猩红。

“塞缪尔。”女人从王座上起身，表情略显吃力。

权力的滋味和她想象得似乎不一样。

空旷的殿内仅剩水晶吊灯亮着光，四周沉入黑暗，女人走下铺就金丝红布的台阶，在最后一级，也就是骑士面前坐下。

她的背挺得很直，“塞缪尔，这是我们计划了六年的胜利，可为什么我却没有终于结束了的感觉？”

“以前我总觉得王是一位傲慢，冷血，孤独的储君……”她双手优雅地搭在膝盖上，盛大的裙摆很快被瓷砖上的血浸泡。

血像是有了生命，沿着干燥柔软的衣料蔓延。她毫不在意，微微躬身，一只手托腮。

“小时候，我以为是我不够强大，才保护不了母亲。这么多年，这件事一直是我的心魔 ，我的执念。我想着这一回，至少玛格丽特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可现在一切都与我最初的设想背道而驰。”她说。

“你说命运为什么如此薄待我们？”她望着骑士，眼睛流露出认真的神色，仿佛真想要从眼前人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哪怕是言不由衷的宽慰。

她极慢地吐出一口气，说，“储君之争，手足相残，我都赢了，可近来我做了很多梦。”

“我是个没有梦境的人，连母亲都不曾来梦中看过我一回，可最近我却频繁地梦见玛格丽特。她好像从没有离开过我，在梦中，她穿着她最喜欢的礼服，远远望去，像一束盛开的紫罗兰。”

“莱昂纳尔那个家伙也在她旁边，他们一起回到了南费里德，在满是紫藤萝的石廊中散步。”索菲亚顿了一下，“塞缪尔，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吗？”

塞缪尔迟迟未动，也没有给出回应。他知道这时候只需做个善解人意的聆听者即可。

索菲亚思索半晌，开口说，“他们居然是真心相爱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我真的了解玛格丽特吗？”她像个七天七夜没有睡觉的人，周身散发着临近崩溃的疲惫，“她那么爱哭又感情用事的一个女孩，居然是地下城的幕后主使……最近王宫里有人传言她是梅兰卡的领导者，就和现在审判庭的阶下囚一样。这些都是真的吗？”

“以前我总觉得王是一位傲慢，冷血，孤独的储君……”她喃喃地说，完全忘了刚刚才说过这句话，“我总觉得王是那样的人……”

“可我突然发现，我的身上确实流着和王一样的血。我们同样傲慢，不曾真正看清过身边的任何人；我们同样冷血，为了储君之位不择手段；我们同样孤独，登上王座之时身边空无一人。”她掀起眼皮，露出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

即使疲态尽显，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心动魄，仿若从未有人动摇过她的心绪。

可转而，她又感慨说，“原来只有像我们这样的人，才能坐上这个位置。”

“请您……”精钢盔甲中响起男人深沉的嗓音，“不要妄自菲薄。”

“……”索菲亚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向血肉模糊的殿堂中心，“如果王知道他的‘掌上明珠’杀死了他最喜爱的孩子，会作何感想？”

“他早就对我有所防备，可我没想到他居然蠢到用那个女人的势力来牵制我，”索菲亚极为优雅地提起裙摆，镶钻的尖头皮鞋踢了脚裙摆处的头颅。

很快，雪白的瓷砖漫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头颅的主人眼中满是愤怒，不甘，以及对不能除掉一生之敌的悔恨。

索菲亚保证，如果现在滚在地上的是自己的脑袋，她的眼里应该也差不多是这般滋味。

殿堂中心，尸体的数量俨然超出一个正常人能接受的生理范围。索菲亚却淡定地围着尸堆打转，一圈又一圈，好似这儿是个熊熊燃烧的篝火，而她是这场盛典唯一的见证者。

她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味道。

那是玛格丽特的小猫身上的温暖的，柔软的味道。仔细辨别，还能闻出一点儿腥咸，空气中似乎混合着玛格丽特眼泪的气息。

“城区最近怎么样了？”她问。

“圣底安区的克洛伊案刚结案，现在审判庭正在进行埃莉诺·辛德特·科勒姆的案件。她是梅兰卡的领导人之一，和生前的玛格丽特是……”

“挚友。”

索菲亚若有所思，“挚友啊……”

“真是很多年没有听过的词汇了，”她掩去目光中的狠厉，踱步至骑士身侧，俯视着他高大的身影。

“殿下，以亡故的‘智者’为主要人物的守旧派正在游说其他贵族，他们似乎要联合弹劾您。”塞缪尔提醒她。

“戴维斯坦的拥护者早该换一批了，卡文迪区的区长一向表现得很好，你今天去她的府邸一趟，把我的意思带给她。”

“如果她和我们持不同的意见……”

“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

索菲亚一拍脑袋，忽地展露笑颜，“今天开始，所有城区恢复巡逻和夜间宵禁。我们该结束这场荒谬的戏剧了。”

“是。”

砰。砰。砰砰砰砰！

轰——

圣斯诺教堂多处发生爆炸，顿时火光冲天，原本沉寂的天穹被照亮大半，雄伟耸立百年的建筑一瞬坍塌。

街道警报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不明所以的厉声呵斥，宋曈被旁边的人狠狠拽了一把。

卡罗：“你在发什么愣！快跑！”

“今天的街道居然恢复了巡逻，卫兵已经把这片街区围得水泄不通了！”哈珀眼里带着绝望。

卡罗啧了一声，“不至于这么倒霉吧！”

宋曈回头看了眼熯天炽地的火势，脸色没有好到哪里去，“你们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