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保持仰头的姿势,没动,也没吭声。
宋曈盯着天花板,“这几天晚上我睡得不是很好,经常做梦。偶尔会梦到一些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但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梦到梅林。”
“圣林节那天,她和别的顾客不一样。她收获‘幸运面包’的时候没有感谢上帝,而是感谢了卖给她面包的商家。也就是缺经费的我们的团队。”
“即使没有人提起,但只要稍微动脑子想一想,就能知道克洛伊买药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她面无表情地说着。
女人沉默了许久,开口说,“亲爱的,一个人能同时兼顾的问题是有限的,你想的事情太多,脑袋和机器一样会超负荷。”
“我没有想,小玖。”宋曈第一次喊了她的昵称,至少她自认为这是第一次。她对这些事情记性不好。
她偏头去看女人,“是它自己冒出来的,在我还没意识到之前,这些事情就已经完成了因果程序,而我只是个被动的接收者。”
“我很抱歉。”小玖的嗓音比平时低了几个度,宋曈居然从这句话听出一些挫败的意味。
这话说得好像你是我老师似的。宋曈腹诽。
“抱歉什么?”她问。
女人又静了半晌,最终在她的注视中摇了摇头,“很多,多到无从说起。”
宋曈收回视线,转动眼球,继续盯着天花板,“我想起了兰德。”
“怎么想到她了?”
“在我还没有接触异种生物学的时候,她问我,想不想成为一位科学家。我说不想。她又问我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说,想成为一个没有英雄梦的普通人。”
“结果,她和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宋曈舔了下干裂的上唇,她已经半天没进水了。
“命运会把每个人带到既定的位置,我们都身不由己。”
宋曈伸出完好的那只手,试图抓住对方的衣摆,但失败了。
“你觉得呢?”
她的手穿过了衣摆,仿佛那只是由某些不起眼的全息针孔投影的作品。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你是怎么想的呢?”女人反问。
“我不知道。”
“看那边,亲爱的。”女人纤细的手指指向对墙,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德语。
宋曈撑着手起身,盘腿坐在床上,也仰起和她同角度的脑袋,“……塞恩里格斯宣言?”
“真可惜,我看不懂德文,你愿意读给我听吗?”
“……你之前不是说,我们共享同一份记忆么。”
言外之意,你明明看得懂。
女人狡黠地笑了下,“我就想听你读。毕竟这种东西,只有你们这些搞研究的人读起来才有感觉。”
“我只是个打黑工的。”宋曈嘟哝一句,但还是认真看起了对面的文字。
白墙被尖锐物划刻,每一行德文都歪得像是出自七老八十之人的手,但那入墙三分的深度却彰显出此人的决心。
那个年轻的警卫向她透露,上一个被关在这里的男人,和她一样是挑战赛的选手。
挑战赛所有活着的异国选手都在南费里德了,看来这儿关的是个原住民。她在埃莉诺的办公室扫过赛事选手的名单,具备北费里德人和男性两个特征的选手,最大年龄不超过三十岁。
而费里德的成年男性普遍身高在一米七八上下,而最高的那行字迹明显超过了她预判的最高身高。
她飞快地看了眼宣言的中间部分,有明显更换写字手的痕迹。
左撇子,但左右手通用。而且……
字迹有略微的错行,看来有常年持枪的习惯。
啊,是梅兰卡的人。宋曈恍然大悟,高知分子,会用枪,又被关进审判庭的监察所,不出意外就是梅兰卡的人了。
“读一读吧。”女人说。
宋曈切断思考,视线回到第一行。
“我怀抱谨慎与求知的精神,郑重承诺……”
「我怀抱谨慎与求知的精神,郑重承诺:
秉持严谨与逻辑的科学方法,执着于追求真理;
在未知与变数面前不妥协,对实验与结论保持诚实与透明;
不为私利偏离客观,不为权力曲解事实!
我愿以科学力量服务于全人类,面对浮现的未知,我将审慎评估风险;
如有可能毁坏平衡,宁拒绝继续,而非袖手旁观。
我承诺守护生命之本,不让好奇变成骄傲,将人类与自然的福祉置于首位。」
而后,狭小空间陷入好长一段时间的缄默,女人微一动容,露出“好怀念啊居然又听到了这样的宣言”的表情。
宋曈说,“她的手就快要伸到审判庭了。”
女人轻笑,“一切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