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欺负我们最喜欢的老师!」
对此,埃莉诺毫不知情,她依然铮铮地昂着脑袋,面向4号。
“同为异种生物学专业的老师,我在任职期间本无心和你发生口舌之争,没想到你却将我的容忍视作懦弱,将我的尊重视为退让。”
“既然你说穿着黑色制服的我,是即将上刑架的女巫,我不妨以此为话题,和你好好探讨一番过去的历史。”
“黑长袍,黑尖顶帽,黑猫,这些象征着女巫的符号背后,藏着的是一段被篡改的历史叙述。耐脏且布料廉价的黑长袍,挡风遮阳的尖顶帽,与丰产女神、家庭保护神相关联的黑猫,因为具有不断攀升的商业价值的女性的出现,成了被权威者惦记的异教徒符号。”
“为了资本主义的积累,掌握话语权的一方将女性,尤其是掌握助产、草药等知识的‘智慧女性’,排挤出有偿生产领域,并控制其生育和身体,以生产‘免费’的劳动力。”
“为了父权制的巩固,权威话语者系统性地将‘独立女性’污名化为邪恶的化身,打压不服从父权规范,即他们眼中不温顺、不持家的女性,以确立男性的绝对权威。”
“直到18世纪,猎巫行动才逐渐退出大众视野。4号审判员,你将我为严肃场合准备的黑色制服称为‘女巫’的长袍,将审判庭喻为我的刑场,这不仅是对我本人的侮辱,也是对早已拨乱的历史的不尊重,更是对审判庭不容忽视的轻蔑。”
整个教堂安静得宛如长夜降临,实时转播评论区被支持派霸占,满屏都是拜倒在埃莉诺人格魅力之下的骄傲笑脸。
「十年了,女神说话还是这么有水平!!(笑脸」
「早就说了这是我女神,你们还不信!!(笑脸」
「看看看看,都来看看,这才是真女神的发言——(笑脸」
「刚才那些骂人的人呢,除了会上网叫几声还会干啥啊(笑脸」
「埃莉诺老师威武——(笑脸」
「上了小半辈子班的脊梁骨在厕所挺直了(笑脸」
「楼上,同上班蹲厕所牛马一枚(笑脸」
……
场上无一人敢接话,这反而给了埃莉诺尽情发挥的舞台,“如果听到这里的人,认为我将抛出性别对立的议题,那你们就错了。”
“大错特错。”埃莉诺说。
“性别对比的本质,不是男性和女性天生有矛盾,而是阶级矛盾的产物之一!在‘私有财产’和‘资本主义’这套游戏规则里,人们常把女性当成一个隐形加油站,来维持整个系统的运动。最显而易见的表现,就是‘母亲’成了不领工资的家庭员工。”
“我们要做的不是激化性别带来的差异,而是摸透矛盾背后的规则。正如争取改变审判庭人员构成一说,我并不认为改变性别比例就能真正改变审判庭的现状,我们需要的是更多站在无性别视角上的理解和正义,而非带着有色眼镜的所谓的‘审判’。”
埃莉诺背对着旁听席,眼睛折射出蜡烛摇曳的火光,利德娜静静地俯视着她。
那是比恒星还要璀璨的光芒。利德娜想。
“顺便一提,人们对梅兰卡游说团的认知似乎有失偏颇。人们以当下的眼光看待我们,认为我们争取的是性别之上的平等。但事实并非如此。”埃莉诺说。
“远在审判庭重启,圣弗罗宣称推出特效药之前,费里德的第一家工厂压迫员工的时候,梅兰卡游说团就已经出现了。几百年来,我们的队伍不断壮大,我们的成员出现在费里德历史的台前幕后,通缉名册涵盖不了我们的全部。”
恰到好处的停顿。
埃莉诺深吸一口气,朗声说,“我们的数量太庞大了,千千万万,延绵不绝。”
“我们的口号从未更改,我们要的是被尊重的人权,是一以贯之的平等,是甘愿俯首的自由!”
“最后,请允许我代表所有今天不在现场的梅兰卡成员,向审判庭和王室致以最高的敬意。”埃莉诺弯腰,声音因为喉咙和腹腔的挤压变得哽咽。
“改变审判庭人员构成的本质不是为了更改性别比例,而是为了能让更多真正才华横溢的,胸怀正义的,且具备职业素质的人坐上属于自己的位置!”
这样隆重肃穆的场合,她本不想流泪的。可一弯腰,那滴豆大的泪就像失去控制,从她的眼中脱落,直直坠入斑斓的石砖。
啪。
死寂的旁听席响起一声情不自禁的鼓掌声,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空气恢复流动,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打破现场的沉默。
“不愧是我卡勒姆家族的孩子!”塞维亚大笑,全然不顾他人目光,一脚踏上木质排椅,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挥手,表情自豪得像是见证了一名英雄的成长和蜕变。
“埃莉,我真为你感到自豪,我真为你自豪——”
整座审判庭回荡着他的呐喊。
埃莉诺直起腰背,木然地转身。她没想到还有人站在她的背后,支持她,肯定她。
倏地,席间掌声雷动,人们仿佛早有预谋,纷纷掏出藏在衣兜、帽衫、随身包中的鲜花。
一支黄玫瑰被用尽全力抛起,在空中呈现极具力量感的弧线,飞往埃莉诺的被告席。而后是飞燕草,鸢尾,鹤望兰,风信子,蝴蝶兰,百合……
花,满目所见皆是花。各式各样的鲜花被持有者抛出,旁听席的上空出现了一座由鲜花和掌声编织的巨型桥梁。
桥的那端连着响彻整个教堂的喝彩,这端连着愕然的埃莉诺。
“庭长,赶紧摇铃制止啊!你在干什么!”8号怒不可遏,作势要夺那枚青铜摇铃。
审判席位的几人向她逼近。
利德娜先他们一步拿起铃铛,缓缓摇晃。
叮铃。
叮铃。
清脆的铃声悠悠响起,利德娜面上多年不曾融化的冷漠,也在这一刻被无尽的欢呼冲淡,她轻轻摇着铃,似是另一种形式的应和。
埃莉诺潸然泪下。
持久的,盛大的掌声与欢呼中,一道温柔的声线显得格外抓耳。那声音不急不缓,不轻不怠,带着遥远记忆中,独属于声音主人的澄澈。
“不是约好了,下一次流泪是为了幸福么。”
旁听席的观众振臂高呼,漫天荣耀之下,两个年轻的女孩笑靥如花。
埃莉诺先是一愣,而后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一刻的来之不易,捂着胳膊嚎啕大哭。
曾经壮志满怀,扬言要改变世界的三人组,如今只剩场上她一人。
她掩面恸哭。
玛格丽特。
林去秋。
我们等这一刻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