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玛格丽特盯着他,眸光闪着寒意,“都是假的。莱昂,你既然知道了我杀人的事实,也应该能猜到我不会为你心动。”
“我从未想过和你有未来。”她说。
“……”男人的眼睛覆上阴翳,整个人被莫大的悲伤笼罩,那是一种意识到无法和深爱之人相守一生的悲伤至极的情绪。
他站在原地,问出那个她避之不及的问题。
“……到底是为什么,你要为索菲亚做到这种程度?”他的眼神有愤怒,也有不解,但更多的还是悲伤,“我不会离开,阿奇柏德想杀你,就得先踏过我的尸体。”
“我再不济,也是兰卡斯特家族的后人。”他说,“兰卡斯特学习剑术的意义,就是为了守护家人。”
家人。
家人。
短短的一个词瞬间击溃玛格丽特,她望向他,眼眶酸得爆炸,泪水止不住地上涌。耳畔是母亲柔软的哼唱,仿佛母亲从未远去。她不禁想,假如母亲还在人世,自己还需要面对这一切吗。
这些年,亲情,友情,爱情,都被她处理得一塌糊涂乱七八糟,她承认自己是个懦弱之人,坏事做不尽,坏人做不绝。
可那又怎样?
她只是想在今天活得好一点,睡得久一点,哪怕谨小慎微,哪怕卑躬屈膝,她也拼凑出了一个又一个“今天”。
谁知道明天的黄昏是否还有今天这般盛大恢宏的瑰霞,谁知道宫殿尖端那只常驻的黑鸦来年春天是否还有归途,谁知道历史的滚滚洪流会将人类带往何方。
“明天”是未知的,而“今天”却完全地属于幸存者。
“莱昂,你问我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我必须告诉你,远在认识你之前,我就已经对着自己的心起誓……”她咬着唇,几乎难以自抑,“我所拥有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都时刻准备着献给我亲爱的索菲亚。”
那双碧蓝的宝石眼蓄满了眼泪。
偌大的宫殿门关紧锁,女孩麻木地倚着门,嘴唇因脱水干得起皮,她声嘶力竭恳求了整整一个晚上,宫殿的门还是纹丝不动。那些人将她和病重的母亲分开了。
她撑着双膝,才勉强从地上起来。阳光依旧将她的住处抛至脑后,室内很暗,但她透过窗户看见远处宫殿的高塔挂起了白帷。
有王室成员去世了。
准确地说,戴维斯坦最受人爱戴的王后去世了,举国哀思,丧钟连敲了七个晨昏。要知道,上一代王的陨落也才只受了五日丧钟礼。
唯有玛格丽特,伊莉莎生前最喜爱的孩子没有出席丧礼。
只因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没有在茶话会上对那个女人露出笑容。
“那个女人”有着一张妩媚的脸,礼裙下的曲线让人脸红。她在茶话会上对所有人露出甜丝丝的讨好的微笑,包括玛格丽特。
可心高气傲的王女并不打算给她好脸色,她无视她抛来的橄榄枝,冷脸当众拒绝了王的要求——
王像个耀武扬威的男人,要求拧着眉的玛格丽特喊她一声亲切的“赛伊”,仿佛这样才能彰显他作为“父亲”的不容置否的权威。
被伊莉莎宠着长大的孩子自然让父亲冷了场,所以,“父亲”还以她最锥心的惩罚。
玛格丽特错过了和母亲的最后一面,连母亲的丧礼都没赶上。
她晃着小小的身体,实在渴得不行了就去洗漱台喝生水,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撑过这段没有食物的日子。
第九天,那个女人带着“礼物”打开了宫殿的门。
“你的猫吓到了王储,”女人拨弄着指间的戒指,比之前张扬的模样更甚,“好在巡逻的士兵路过,解救了皇子。遗憾的是,王下令杀死了猫。”
“……”一瞬间,玛格丽特怔在原地。
无尽的恐惧吞没了她。
她张了张嘴巴,却说不出一个词,她亲眼看见母亲赠予她的猫像垃圾一样被丢过来。她张着口,也许是想尖叫,但这九天的经历让她沉默了。
雪白的猫被开膛破肚,淌出血淋淋的肠子,瓷白的地砖被血染红了一块。
那些内脏还在蠕动!
玛格丽特顿时吐得两眼发黑,等人都走了,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抱起她的猫,狼狈地翻找寝殿的每一个柜子。
终于,她找到女官的针线盒,替猫缝上肚上的皮毛。
内脏变得冰冷,却依旧柔软,她将它们细细塞回猫的肚子,缝好后抱起它,像平时那样亲昵地蹭了蹭它的脑袋。
好冷。
好冷。
猫的身体变得好冷。
她呼出一口混着血腥味的气,感受到自己心里的一部分也和这只被杀死的猫一样变得冰冷。
这种感觉刻骨而铭心,成了她藏在灵魂最深处的伤疤。她要将它藏起来,藏得好,藏得深,藏到自己能不为它流泪,它也不再是她的软肋。
埋葬猫的时候,玛格丽特遇到了智者。
智者挥挥手,请她回去清理身上的血迹,她低头才反应过来,原来她的手掌,衣袖,裙摆,脸颊,都染上了猫的血。
“想活下去,就不能再做‘玛格丽特’。”智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