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她反问自己,她该说什么?
心底有个声音冲她大喊,喂!你怎么这么窝囊,跟个人机似的!你应该像小说里写的那样边走边流泪,你的眼泪去哪儿了?快挤点眼泪出来呀!你该用一大段慷慨激昂的心理活动控诉命运的不公,然后经历一夜剧变走向改变世界的大女主人生。记住,英雄都是孤独的,是的,传奇英雄总是孤独而光辉,连通往死亡的路都铺满成千上万的玫瑰花瓣。
可惜,宋曈不是英雄,她对自己的定位是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银行卡的余额不用太多,够花就行。她不挑食,不买名牌,不讲究排场,光是生活费就能比别人省一大笔钱。她的梦想是拥有一间挂满游戏卡带的电竞房。
她呼出一口气。算了,咸鱼的梦想再说,她现在需要先收拾费里德的烂摊子。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古怪,一个比一个秘密多,譬如维克托利亚,她真的只是想捣毁圣弗罗基金会吗?她现在所做的一切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她想要什么?
钱?不,和她比起来,宋曈简直穷得叮当响。
权。
宋曈突然想到了这个词。
如果圣弗罗真的利用无辜的感染者做人体实验,那他们的行迹绝对称得上“为非作歹”。但这事儿最疑惑的点在于,连维克托利亚这样的“平民”——宋曈暂且将她和王室贵族割分——连她都知道圣弗罗的所作所为,身为监管者的王室却放默认其继续行恶,任由其破坏国家内部和平,这合理吗?
还有一种可能。圣弗罗背靠王室成员。
那接下来的问题是,圣弗罗背靠的是谁?戴维斯坦王室成员最直接的构成是国王,现任王后,以及四个孩子。玛格丽特和索菲亚为前王后所出,前王后去世,同年,国王迎娶现任王后,后续有了两位皇子。
杂货店的老板和老朋友闲聊时提起,戴维斯坦王室丑闻加身,前王后死因成谜,国王无缝衔接,其中三两心思不言而喻。
“谁知道前王后是怎么死的?”老头愤然,“王宫里的人都在传,皇子比公主们还大两岁!简直闻所未闻……”
圣弗罗的靠山会是王室吗?宋曈慢慢走,慢慢梳理其中疑惑。如果是王室,那这人的目的是什么?将费里德千百年来的和平毁于旦夕?纯报复社会?
不像。要真有这样的人,流言早就在百姓间传开了。
宋曈第一个排除索菲亚。
索菲亚和她做了交易,看得出来更想维持国家的安宁。
玛格丽特?
似乎也不太合适。玛格丽特在传闻中是个体弱多病、优柔寡断的女人,近期才刚举办过订婚仪式,听说对象是个贵族之后,身体也不大好。人们提到她,就会自动触发一个词,“安分守己”。无论怎么想,玛格丽特都不像是会打破秩序的人。
撇去国王,王室剩下的势力主要是王后派。现王后弗洛伦丝。等等,弗洛伦丝?圣弗罗……
“……”宋曈静了两秒。
再怎么无脑,也不至于将答案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
但如果是某种炫耀呢?有些人格,譬如古典气质学说将人的气质分为胆汁质、多血质、黏液质和抑郁质。胆汁质的人野心勃勃,渴望成就,他们为了展示力量而炫耀,以此确立支配地位赢得竞争。他们需要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成功和能力。
但现在下这样的结论未免太过草率。宋曈回想两位皇子。阿奇柏德作为正统继承人,似乎也没有合理的动机搅混水。倒是诺艾尔,传闻他和索菲亚常年不和,早几年还被爆出赌博丑闻……
历史长河中,王室子嗣为了权力和王座斗得头破血流的事情屡见不爽。宋曈重复了几遍诺艾尔的名字。
五点一过,路灯的光如潮水,无声褪去。十字路口,仅剩的两盏照明灯将她的影子扯得斜长,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延伸。她立于原点,身下是巨型的十字阴影。
回到面包坊,天色将明,琼斯留了门。沿着楼梯往二楼走时,宋曈闻到自己身上的气味,一股青草、晨露、泥土、蔷薇花的湿漉漉的气味。
砰砰。砰砰。
“心跳”的声音安稳有力。
开门进房间,床上的女孩像是心有灵犀,在她关门的一瞬间睁眼,没有任何预兆地喊出她的名字,“辛西娅……”
“嗯,我回来了。”宋曈走到书桌边抽了张酒精湿巾,随手擦拭后扔进垃圾桶,轻轻握住它伸出被窝的右手。它的手还残留着被窝的温度。
“吵醒你了。”她蹲下身,另一只手掀开被子一角,将它的手放回去。
“你一晚上没睡觉。”它的语言系统日渐完善。
宋曈靠着床,支起一条腿。半掩的纱帘照进晨光,垃圾车叮叮当当地驶来,远处传来割草机运作的轰隆闷响。
天亮了。
她替它掖好被角,轻声说,“天刚亮,你再睡会儿。”
“……那你呢?”
“我要回趟学校,实验室需要我。”宋曈说。
鱼似乎并不能理解一些词汇的表征含义,实验室“需要”宋曈,宋曈就得和实验室待在一起。它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略显委屈,“我需要辛西娅……”
“‘需要’不是这么用的。”宋曈侧头看它,两人对上视线。如出一辙的棕色瞳仁。
四目相对,鱼问,“那该怎么用?”
该怎么用?宋曈有种兼职幼师的既视感,白天在外奔波,晚上回了家还得嚼碎文字,轻声细语地解释,你看呀,“需要”主要的用法强调出于某种原因,譬如规范、计划、生理心理等,好了,你先别问什么是规范计划生理心理,总之,“需要”就是出于某种原因而必须做某事或拥有某物。你不是学英文了?在英文语境中,它的语气比“must”稍弱,但比“should”更强。
无聊透顶的解释。
宋曈承认自己不是位好老师,她想,不如就说异种实验体没有自己的培养就会死亡,异种实验体死亡,宋曈就会被学校开除,而地球则少了一位专攻异种领域的科学家。
如果她恰好就是那位能推进进化型基因项目的奇才,那这世界就更完蛋了。人类控制不住物种变异,这些可怕的生物即将统治地球!
是的,如果宋曈今天不去实验室,也许明天,地球就要毁灭了。
她侧头正要将这个狗屁不通的逻辑输出,发现提问题的人早已沉沉睡去,呼吸平稳。
“……”
看起来不是读书的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