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沉沉地睡着。也许会在某一秒醒来,也许再也不会醒来。胶囊隔绝了外界,最靠近内门的那床编号为“001”的患者,已经不能再用病患称呼。她的整个身体躯干被异种腐蚀溃脓,脖颈溃烂,只有脸蛋和发丝浸在血水和破碎内脏的混合物中,依旧安详。
“你们给她注射了多少安定剂?”宋曈问。
维克托利亚说,“药剂的使用量并不由我把控,但至少能达到不再让她感到痛苦的效果。”
“这违反了费里德的法律,你们没有正规授权,不应该私自对病患用药。”宋曈盯着胶囊中的女人,她的神色自然,唇角弧度微微翘起,完全没有身患“绝症”的痛楚和忧虑。
“你害怕么?”维克托利亚瞥了她一眼,但并没有在她脸上觉察端倪,“你看起来像是和这些东西打交道很久了。到费里德之前,你就接触过这些可怕的东西么?”
“也许吧。”宋曈说。
她的记忆混乱得像是一团毛线球,不仅因为主人的随手一放而从编织筐里滚落,还被路过的猫弓着身子把玩了一番。或许维克托利亚说得对,她对异种有着天生的敏感性,一开始,她想当然地认为那些声音是“心跳”,但面对一大捧发出心脏律动声响的海藻,她觉得是时候推翻猜想了——
海藻属于低等植物,不具备高等动物才有的心脏。是的,它们连心脏都没有,哪来的“心跳声”!但如果要细究这声音的来源,宋曈只能暂时将它归为“某种专属于海洋变异生物的声音”。
“宙斯与凡人阿尔克墨涅的儿子,也就是我们所说的赫拉克勒斯,因误穿了一件涂有马人涅索斯毒血的袍子而痛苦不堪,他命人将自己放在火葬堆中点燃……”维克托利亚望着胶囊,“火焰烧掉了他作为凡人的部分,使他脱离凡人母亲的那部分成为了真正的神。就和宙斯一样。”
她停顿半秒,眼里闪过异样的情绪,“他们……我是说这里的感染者,和可怜的赫拉克勒斯一样,正在脱离自己作为凡人的部分。”
宋曈却不这么认为,“人类创造神祇体系,并非因为神明真实存在,而是出于人类自身在特定历史阶段的需求、认知水平和社会发展状况。这仅仅只是一种文化、心理和社会现象。”
“如果神明的出现是为人类服务,那人类的目的又是什么?”
“解释未知,消除自然带来的恐惧;规范社会,以神之名创立秩序,将人类的规则赋予神的权威并合理化;神明的信仰同样可能强化群体认知,比如标注‘我们’和‘他们’的分界线,使群体内的人类获得心理上的认同。”宋曈说。
“你说得对,但也许还有一种可能……”维克托利亚的低着脑袋,半张脸沉在阴影中,“在生死无常的命运前为可怜虫们提供一些心理慰藉。我是说,像我们这样的可怜虫。”
“……你在流泪吗?”宋曈看不清她的表情。
维克托利亚摇头,“我答应过一个人,往后的眼泪只为幸福。”
“你似乎在谋划着一些危险的事情,”宋曈盯着她瘦削的侧脸,“距离我上一回见你,你瘦了很多。”
“能在你的记忆中留下我的身影,是我的荣幸。”
维克托利亚推开门,内里旋即传来一阵亢奋的掌声。
门内和门外的世界相差甚远。门外是一片安静祥和的纯白,门内是聚成团的火花,噼里啪啦炸出满目的五光十色。
内里的空间远不如外面乐观,人们紧紧挨在一起,像是甜品店透明罐子里的磨牙饼干,找不出一丝让人喘息的空隙。兔子面具下的人脸神思凝重,聚精会神。他们正在倾听台上的演讲。
一个女人站在演讲台中心,这个地方同样是人们的视觉中心,她的嗓音饱满而高亢,“有人可能疑惑,今天的我们为何相聚于此,我们为何和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肩并肩站着……”
“请让我遗憾地告知大家,今天我们相聚于此,是为了早已离我们而去的公平和自由。这是一个充满不公平的世界,财富聚集在少数人手中,有钱人享有世界的大部分,而剩下的大多数则还在为生计发愁!”
“这是我们希望看到的吗?请告诉我,这是现在我们愿意面对的世界吗?”
“……不是!”
“不是!”
台下有零碎的声音应和她。
群体随着这些声音摇晃起来,像一艘海洋上漂泊许久终于望见灯塔的船只。
兔子面具。女人脸上的面具左右摆动,红唇如血,“我们被蒙蔽太久了!费里德最富有的1%的人口拥有超过一半的全国财富,而数以万计的人每天的生活费却仍不足几克迪!我们的一些同胞甚至需要靠翻找垃圾桶的食物才能度日,这是何等的荒诞!异种危机加剧了经济的不平等,但那些掌握资本和权利的人却迟迟不愿行动……”
“海鲜供销商SuperSeaFood就是今天最为丑恶的例子!这些资本商户宁愿牺牲地球的未来换取短期利益……社会动荡,异种侵袭,前女王去世,政变和冲突的悲剧即将在费里德上演——这不是我们期盼的明天!”
她激动地握拳,声音哽咽,字字泣血,台下的人同样饱含热泪,有的已经泣不成声。
“凭什么资本和权利可以玩弄我们的命运?凭什么到头来受苦受难的还是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睁开眼睛看看吧,外面的救护仓内躺着的是和我们息息相关的人——父亲,母亲,爱人,年龄最小的甚至还是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这绝不是偶然,这是制度的缺陷,是人性中的贪婪被放纵而造就的恶果……”
更多的人被她的情绪感染,忍不住低声啜泣。
“五百年前,费里德的第一位女王颁布法例条约,为我们指向‘众生平等’的未来。而五百年后的今天,我们却仍面对不公的待遇、水深火热的处境!我们扪心自问,公平是什么?我们想要的公平又是什么?异种肆虐的时代,连家人的健康都是奢求……可那些人在做什么?那些将生命视若草芥的资本家在做什么?他们剥夺我们的时间、我们的生命还不够,他们是真正的强盗,他们夺走我们还不够,还要榨干我们身边人的最后价值——”
群众的悲痛达到顶峰,她的控诉如惊雷炸开。
“圣弗罗医疗救助基金会联合医院封锁感染者,未经家属允许擅自进行人体实验!他们以前踩着我们的脊背,喝着我们的血,吃着我们的肉,现在竟然还打算利用生命将半成品包装成特效药试图高价卖给我们!”
群众中的一个男人带头喊,“坚决抵制圣弗罗!”
零星的几个声音汇聚起来,台下的几百号人跟着喊,“坚决抵制圣弗罗!坚决抵制圣弗罗!”
宋曈突然想到什么,拎起手里的塑料袋。果不其然,印着超大家庭超市LOGO的左下角,“Sanfero”基金会的标志鲜艳夺目。宋曈默默将它塞进背包。
全场气氛如烈火愈演愈烈,熊熊燃起。
每只兔子面具下的人红着眼,大有一不做二不休茹毛饮血之意。呐喊声震耳欲聋,久久回荡在大厅。女人像是掌控高潮的指挥官,面具遮掩不住她的痛苦,取而代之的是新一轮的疯狂。
“公平,自由——我们曾经如此恳求上帝,上帝却对我们的苦难置若罔闻。如若上帝不再是救世主,英雄也不再挺身而出,我们便剑指命运,挑战上帝,维护属于我们的尊严,让公平回到人民,让我们的下一代不再担惊受怕!五百年前早已有先人开路,如今我们将继续追随莱斯西斯女王,夺回属于我们的公平——”
印刷在传单海报上的口号震天撼地。
“公平至上,自由万岁——”
群众沸腾起来,他们握紧右拳,像是用尽平生的所有力气将它举过头顶,四周壁画雕刻着高举阔剑的众神,一时之间,宋曈居然有些分不清这声呐喊究竟来自现实,还是古老的神话。
“公平至上,自由万岁!”
“公平至上,自由万岁——”
他们齐声高喊,身份不再是谁的父亲、谁的母亲、谁的子女,他们的体内翻涌着滚烫的血液,他们是即将推翻腐朽历史的革命者。
“这就是你们的目的……”光影震荡的大厅后方,宋曈看了眼红发女人,“这代价过于沉重。”
圣弗罗在费里德横行霸道不无靠山,可究竟怎样的势力才能让它在费里德站稳脚跟,权威无限。宋曈心里只有一个答案。
皇室。
维克托利亚的眼神坚决毅然,眼底又仿佛盛着满满的哀思,她接上她的后半句话,“捣毁圣弗罗救助基金会,我们不计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