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结束,一个大胡子老头突然问,“能告诉我,为什么你需要这份文凭么?”
他的大胡子和塞维亚如出一辙,有心人甚至能猜出这俩老头都喜欢光顾学校北门右拐一百米的理发店。那儿的理发师是个东南亚裔,说起话来又自带一股夏威夷风味。
见孩子没说话,塞维亚出来解围,“谁不想要一份顶级院校的学位认证?我当年要是有这么好的条件,这会儿站你面前还能再年轻个三五岁。”
众人哄笑。幽默是受大家欢迎的品质,塞维亚见招拆招,终于打发走几个老头,合上门,回头对沉默的女孩说,“要感谢就感谢你的老师吧!你长得像她的故人,她自然偏心你。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你日后要是在外面惹出什么乱子,别把我们学校的title挂出去!”
十二点半。午餐还未消化,宋曈站在学校东门口等埃莉诺说的“感染急救车”。东门外是主干路,和北门不同,这里没有街道商店,连道路上的汽车尾气都少得可怜。
唔哩唔哩唔哩——
车来了。车身通体雪白,停在宋曈面前像只刚进食完鼓着肚子的巨型布偶猫。
呲的一声,车门打开,一个被防护服包裹的女人利落下车,直逼宋曈站着的地方而来。她的身高近一米八,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加上一身钢盔铁甲似的防护服,近看宛若一座耸立的胜利女神雕像。
她低头扫了宋曈一眼,“你是埃莉诺团队的辛西娅?”
“是的。”宋曈说。
“先等一下,你别动。”女人手里的喷壶对着宋曈来回扫射,“上车前必须消毒杀菌。”
“好的。”
宋曈没有“高材生”的架子,在费里德算得上一大奇观。在费里德,会读书的呆子比做生意的老板地位高。毕竟,他们一致认为人类的未来掌握在前者手中。
“换上防护服,你的首要任务是保证自己的安全。”上车后,女人递给她同款防护服,七八斤重,宋曈穿上后的轮廓比其他同行者小了两圈。
“你的老师告诉你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了么?”女人神色严肃。
车内空间能容下二十人有余,构造仿制寻常救护车,除了急救工具,车内还配备对抗异种的热武器。座位两侧排开,中间留有一张急救床的位置。宋曈坐在女人身侧,摇头回答,“没有。”
“这回的患者是一位年迈的女性,之前有急性哮喘病史。听说前阵子因为在家门口崴到脚,不幸小腿粉碎性骨折入院,这个月初刚从霍普森医院回家。”女人不无感慨。
粉碎性骨折。霍普森医院。宋曈心头一阵不安。不,这世界上摔断腿的老人多的数不清,怎么会是她?
车平缓地行驶在主干路线,驾驶座和后面隔了一层安全挡板,宋曈隐约听见前面传来导航的机械音,随着一声“您已到达目的地”,急救车靠边停下。
正当所有人整装待发,车门连接处的气泵再次发出呲的一声,猛地,车身剧烈一抖!离门最近的倒霉蛋立刻失去平衡,好在女人眼疾手快抓住了她即将磕地的胳膊。
“街区发生爆炸!老天,这里发生了爆炸!有个流浪汉往花店扔了炸弹——”副驾驶座的声音在挡板外侧陡然升高。
女人防护服内置的通讯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见鬼,瑞秋!我需要帮助!车窗被震碎了,可怜的布鲁克满脸是血——”
“收到。”女人切断通讯,稳稳拽住宋曈的胳膊,“小姑娘,这不是你能解决的事情。现在我是你的直系领导,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踏出这辆车半步!其他所有人跟我下车——”
车门开启的一瞬间,空气裹挟着撕心裂肺的呼救声挤进车内,很快,硝烟和哭喊占据了整个空间。混乱的嘈杂声里,她听到了熟悉的一个词。
克莱德。
花店。克莱德。宋曈想起那个话痨的花店店主,可她的花店远在几公里外,怎么飞到克林希顿街区!
“看来你不记得克莱德和你说的话了。”空荡荡的车内凭空出现一个女人,职业套装,及膝的包臀半裙。
常人惊恐的场景,宋曈早已屡见不怪。
“什么意思?”宋曈问。
周遭的一切,包括她手环显示屏上的虚拟表盘,都像一把浸了水锈钝的长刀。空气里微小的尘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滞,那个奇怪的女人又出场了。
“你第一次去买花的时候,克莱德抱怨她的花店位置偏僻,你忘了?”女人一屁股坐进皮质座椅,“她和夏利特是朋友,你猜猜她会把花店移址到哪里?”
“夏利特……”宋曈的脸上出现了不多见的迟疑,转瞬即逝。
“拜托——你这是什么表情?刚刚那女人不是说了,这回的感染者是一位年迈的老人。不如你猜猜,在自家门口摔断腿并且恰好住在霍普森医院修养的老人有几位?接受现实吧,亲爱的,那样孱弱的身体被感染也不奇怪。”
宋曈沉默半分,选择性忽视她尖酸的词汇,问,“你知道夏利特夫人为什么感染么?学院下达通知要求选手支援医院,说明感染面积不容小觑。”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百事通。”女人伸了个懒腰,起身晃到她面前,幽幽说,“朋友不愿意对你说真话的滋味不好受吧?”
两人过近的距离让宋曈感到不适,她别过脑袋,“不用你管。”
“你真把她当朋友啊?亲爱的,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以前是冷血动物,”宋曈垂着眼,“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儿?”
“……”这回轮到女人沉默了,她摸了下鼻子,耸耸肩说,“怎么可能?我们共享记忆,你知道的我都知道,我知道的,你也知道。你不记得以前,我当然也没记忆。”
“那你说什么不认识我。”宋曈无语。
“这不是脱口而出嘛!算了算了,那个女人要回来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女人仰面哼了一声,猛地将宋曈推入座椅。
“你——”推倒的一瞬间,宋曈眼冒金星。
静谧的空间只剩对方不屑的尾音,她说,“只有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气泵呲的一声,一人高的门平行划开,空气里的灰尘混合着苦杏仁的涩味,钻进她的鼻腔。
女人半个身子还在外侧,脑袋探进车内冲宋曈点了点,示意她下车,“任务发生意外,你会被我们的人员护送返校。这里发生的一切与你无关,返校后记得闭紧嘴巴。”
“……好的。”宋曈跟着她下车,街道的战损程度远比她想象得厉害。
一道黄色的警戒线拦在花店门口,粗暴地划分爆炸区和哭声震天的家属,以及围观惋惜的邻里。花店被炸得面目全非,花店里的人员当场毙命,烧得焦黑的地面上横着两条白晃晃的布,大概率是医护工作者判断后的措施。
不到两分钟,警铃响彻街道,人群被推搡至警戒线的更外围,一个绑着头巾,和克莱德有着相同发色的女人伤心欲绝,对着废墟大喊“上帝”。也许她本想喊的是“克莱德”“我可怜的女儿”,但痛苦实在锥心,让她不得不像个礼拜的信徒向神哭诉。周围的人一次次将她从地上扶起,反复告诉她要坚强。
那股苦涩的味道再次涌进宋曈的鼻腔,隔着透明的头盔,她忽然注意到隔壁门口掩面恸哭的男人。
是里克。
每一件防护服都内嵌通讯,短暂的电流声后,冲进克林希顿街区186号的感染科救护人员传来消息,“感染者消失,立即通报有关部门,封锁克林希顿街区——”
宋曈站在原地,胃里压抑得难受,一个比警铃和哭喊更为尖锐的声音穿透她的耳膜。
那是哈珀的声音。她凝视着空气的模样再度出现,一时之间,从她口中吐出的每个词都变得清晰无比、振聋发聩——
我们将“人类的福祉”置于首位,那具体的人呢?
那些因感染而宣告死亡的患者,我们的兄弟姊妹、手足同胞,他们只是普通人,拿着朝九晚五的工资,盼着假期和家人团聚,偶尔也幻想中了彩票一夜暴富彻底躺平。
他们和我们的同僚不一样,他们不是死前会高喊建设美好未来的时代开拓者,他们只是普通人,但他们同样是有血有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