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殿下?”男人的嗓音富有磁性,语气暗藏疑惑,“您不是被……”
“本来是被关禁闭的,但我实在耐不住寂寞,出来逛了逛。没想到快乐的时间过得太快……”索菲亚从摊位转角的阴影中走出,无奈耸耸肩,脸上的笑容揉了不少意味不明的情绪,“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塞缪尔。”
领头的男人半跪着,恭敬地垂下脑袋,视线直直射向地面,“殿下,请允许我们将您护送回王宫。”
“当然,能被护卫队队长护送是我的荣幸。”
“殿下,恕我冒昧,您今天的行程违背了王的指令,”没有她的允许,塞缪尔依旧保持半跪的姿势,“我们有必要记录您此次出行的时长和目的。您知道的……王宫的规矩一向如此。”
“起来吧,塞缪尔!”索菲亚的身体彻底摆脱阴影,立于路灯的朦胧光影中,“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尽心尽力的人,我很乐意告诉你我今天做了什么……”
塞缪尔不敢乱看,神色凛凛,低垂的目光顺着石子路逐渐上扬。忽地,不规则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一双规规矩矩的鞋子撞入他的视野。
她今天穿了双黑色方头皮鞋,纯白棉袜带了一圈细小的荷叶边,贴着纤细的脚踝。往上,长摆纯黑百褶裙搭配白衬衣,领结处系着同色系波点丝带绑成的蝴蝶结。女人金发如瀑,洋洋洒洒,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莹光。
等头盔里的那双眼睛与她对上视线,她眉开眼笑,轻轻挠了挠脸,“中午我从王宫出来后就在这片街区闲逛,你也知道我喜欢热闹。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和你们的巡逻任务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你不用这么紧张……”
你不用这么紧张。这句话配上她轻挠几下脸颊的小动作,任谁看了都会心软半分。
他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傍晚,那时他还是个刚被家里托关系送进护卫队的见习骑士——也许之后他会靠着南部贵族身份一路飞升,但十八岁的他还只是个新兵蛋子。长官不满意他,第一天下令让他挥三百下重剑。
他知道这玩意儿叫“下马威”。就算芝麻豆大的官也需要维持自己在下属面前的权威。挥到最后,队伍解散,长官扔下一句“你最好别偷懒”扬长而去,只剩下咬着牙脸色麻木的他。他感受不到肌肉的酸痛,只机械地靠着“绝不让别人看低一眼”的念头重复动作。
训练场占地三百亩,训练器械的仓库离围墙只有十来米。灵魂拖着疲惫的身体前往仓库,他站定,呼出一口气,在即将手脚疲软两眼一黑跪倒前的半秒,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有个女孩在围墙上!
她的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垂在墙内,墨黑百褶长裙因为她别扭的动作露出整截莹白的小腿,和岗石造就的墙面形成强烈对比,一黑一白,一个粗糙如沙砾,一个细腻如古丝绸。
“喂!”女孩看着他呆愣的模样,又喊了他一声,“我没见过你,你是这个月新来的骑士?”
“……是的。”他仰着脑袋,像只在雷雨天气不回棚子的呆头鹅。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冲他挥挥手。
也许是挥剑挥得头脑发昏,他居然不觉得这个场景有多少诡异。他鬼使神差地回答,“我叫塞缪尔,塞缪尔·H·奥古斯塔。”
围墙不算高,费里德的所有人都知道这里属于护卫队的领域,没有哪个愣头青愿意直闯整座宫殿最危险的地方。何况围墙外是一片无人问津的森林,离城区还有一段路。
女孩不算矮,但和厚重肃穆的围墙比起来,还是略显娇小。她冲他笑了笑,“好的,塞缪尔骑士。你能帮我个小忙么?”
“什么小忙?”
“这墙对我来说有点高,你能在下面托我一下么?”
青年照做了。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放下重剑,伸长一只手托住她垂下的脚,在她的一声低呼里闪出另一只手稳住她的腰。
她借力落地,拍了拍衬衣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睛盯着他,“你就是驻扎在南部领地的贵族之后?”
“是的。”他半蹲下身,垂首,单手握拳靠向心脏,对她行了最高的骑士礼。
“你认出我了?”女孩往后蹦了两步,歪着脑袋问他。
怎么可能认不出?塞缪尔腹诽。你可是王宫唯一一位金发碧眼,和前王后长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王女。真要算起来……
他在心里扒族谱算了算,暗暗想,真要算起来,你这丫头得喊我声舅舅。
但他肯定是不能这样说的。
于是,他低着头,一板一眼说,“在南部时,我见过您的画像。您和画像里一样动人。”
安静。四周安静得要人命,他的腰背臂膀更是酸胀到爆炸。半分钟后,他咬咬牙,大逆不道地昂起头。
夕阳如锦,她捂着嘴偷笑,眉眼弯弯,自顾自乐了好一会儿。她的头顶是一大片恢宏盛大的火烧云,又过了半分钟,她才开口说,“你不用紧张,塞缪尔。我是索菲亚。”
她无心和他促膝长谈,哼着小调慢悠悠走远了。
塞缪尔怔在原地目送她离去,玫瑰色的苍穹之下,她及腰的长发耀眼如金。
和他的姐姐,她的母亲一模一样。
蓦地,那抹金色在他的视野里抖了抖。她抬起一只手,拒绝了他递来的披风,“夜里气温低,你比我更需要它。”
塞缪尔没有收回手。
索菲亚的眼底闪过冷意,“塞缪尔,你越界了。”
“照顾殿下您也是我的职责。”塞缪尔简短地回答,转头挥手。
同样半跪在地的众人起身。
索菲亚的视线没有停留在他的身上,她眯了眯眼,和队列第二排左侧的头盔有了一瞬交集。
“我改主意了,塞缪尔,你就继续带着护卫队巡逻吧。”她指着那个熟悉的头盔,轻飘飘说,“布兰登——”
队伍里的头盔微微动了下,“我在,殿下。”
“你护送我回去吧,不劳烦你们队长了。”
“是。”
作为国王最受宠的孩子,即使被关禁闭也依旧会任性地跑出王宫,被护卫队和安插在民众中的便衣发现后遣送回王宫——这样的闹剧在索菲亚身上司空见惯。
费里德的每个人都知道,索菲亚是戴维斯坦三世最宠爱的孩子,也是最叛逆最忤逆规则的人。王宫里的人将她的离经叛道归因于四个字:有恃无恐。
塞缪尔灰蓝的眼睛透过头盔,安静地目送二人离开。没有人发现他拿着披风的手渐渐收拢,微凉的晚风拂过,他藏于披风下的拳头发出细微咯吱声。
眼看走了五六百米,索菲亚猛地踢了一脚全副武装的男人,“布兰登,难道你看不出我很冷吗?”
她哆哆嗦嗦哈出一口冷气,停住步子,说什么也不肯再动,还顺便拍了下对方的头盔,“你这没良心的,我平时对你很差劲么?你连披风都不肯借我保暖,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度吗?二十度,你不知道这鬼天气昼夜温差大么……我命令你把你的披肩给我!现在!立刻!马上!”
头盔缓缓转动。
“好的,殿下。”他解下披风给她。
索菲亚用披风裹住自己,“……你是机器人吗?”
“不是,殿下。”
索菲亚静了几秒。布兰登今天的行为举止异常古怪,虽然他平时也是个直肠通大脑的愣头青,但索菲亚还是感受到有某些地方不对劲。她跳到他面前,望向他的防护镜——
果不其然,全包裹式头盔的左上角,一点红光细闪。
有人正隔着屏幕观察她。
索菲亚盯着那点红,忽地扯出乖戾的笑容,“前阵子王宫里还在传你们要更新装备了,原来是上面给你们安了个‘小眼睛’……”
她对着红外摄像仪打招呼,“晚上好,哥哥。”
索菲亚的笑容被定格在大屏幕上,她明明笑着,眼神却拒人千里之外。隔着屏幕,诺艾尔冷笑一声,“蠢货。”
夜色渐深,温度陡降。
宋曈点开手环,小屏幕显示实时温度居然已经降至十六度!这是初夏该有的昼夜温差吗?!
仓库有囤积的面包,一行人不至于又冷又饿。接连的信息弹出,她庆幸提前开了静音。划开一看,“花开富贵”小群隔着十三小时的时差突然诈尸。
华如雪勒令众人改回原名,林昀就把群名换成了“花开富贵”,甚至还颇有反抗精神地在群里呼吁昵称自由。
无果。
「林昀:小曈宝,听说费里德不太平,你一切还好?」
林昀开启老妈子关照模式。
「林昀:你记住啊,这世道不太平!你出门在外要多注意安全,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随便吃,喝的也不行!还有,那些一上来就对你热情似火的,不是销售就是王八蛋,你要多加警惕……」
相对于林昀的唠叨,身为组长的华如雪明显言简意赅。
「华如雪:费里德政势多变,你要小心,切忌卷入任何一方势力。」
“你国内的朋友?”哈珀问。
“嗯。”宋曈简单回了信息,退出群聊,又点进置顶聊天框。
她的置顶是鱼。倒不是因为这条鱼对她有多大意义,而是它天天没事干玩她的手环,一旦她撤销它的置顶,它就开始不扣衬衫的最后一颗纽扣。
宋曈有强迫症。
「笨鱼:辛西娅。回家。」
同样的两个词反复弹出十二次。
宋曈对它终于学会打字很满意,单手按压指尖,利用手指按压形成的生物电频率——某种程度上类似摩斯密码——给它回了信息。
「宋曈:今晚不回家。」
她的信息昵称也改为了中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