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松美姬弯起唇角。
顶着众人神色各异的注视,她施施然走向了前方。
绿鸟混在人群里,一脸紧张地看着对方慢慢走过去,一路无视時雨,在善逸面前停下,微微朝他倾下了腰,道:
“小善逸昨天没回来,是去哪儿了?”
这声音阴冷且柔,善逸眼里闪过一丝害怕,抿着嘴偏过头去,然而当看到坐在一旁的時雨时,他眼中的不安又立刻消失了。
注意到这一点,赤松美姬不动声色地暗了眼眸。
她直起身子,目光冷冷斜瞥过去一眼:“呵,瞧我,都没留意这里还坐着一位。”
“听说你就是那个打伤了我们家员工,带走我们店里小弟弟的人?”
她只说時雨打人的事,自己派人为难善逸的事倒是只字不谈。
绿鸟不满,内心吐槽不要脸。
時雨对这种字里行间的小把戏不感兴趣,也不认为有人会单信这一面之词,见她如此评价自己,也只是颇为淡定地道:“嗯,确实。”
“不过必须提一嘴,你家员工的手感还不错,再多锻炼锻炼八成揍起来会更爽,而至于善逸嘛......”
時雨随意摆了下手,笑道:“嗨,不好意思,魅力过大,从以前起就习惯被小孩儿追着跑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得意的语气听得人莫名不快,赤松美姬眼角一挑,故作平静道:“这话说得,倒像是别人都是自愿跟你似的,我看善逸就不一样。”
“你说是不是,善逸?”她侧身看向低着头的善逸:“你不是自愿的吧?”
男孩的性格赤松美姬是知道的,怯弱胆小,唯唯诺诺,从来不敢反驳自己,更别说现在是在柏青厅的地盘上了,想来对方也不敢多说一句。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在听见自己问话后,善逸竟是直接把头扭了过去,明显是不情愿再听话了。
赤松美姬嘴角弧度一下子就淡了。
她阴沉着脸稍稍起身,冰冷的眼眸一斜,对上一旁百无聊赖坐着的時雨时徒然狠厉了三分,上下打量一瞬,哼道:
“好一个巧思。”
藏着的总是最美的。对方卸掉斗笠后依旧戴着面具,不仅保留了几丝古典美的气质,也让人更加好奇她的身份和面具下的容貌。
环顾一周,大厅里的人不知何时都涌过来了,满目四处皆是看客,且不光男性占了大半,就连女性的客人也只多不少,皆微红着脸,以扇遮面小心偷瞄着那椅子上慵懒靠着的人。
而再一转目光,甚至连自家的员工都在好奇地朝这边投来视线。
赤松美姬面色越发阴暗了,开赌场这么多年以来,没有一次在自己出场时众人的目光会聚焦在他人身上,更何况还是这种和自己对着干的女人。
且不论这面具似乎与父亲大有渊源,单论目前看到的这些,就足以证明对方和自己气场不合。
不管你之前是什么来头、什么身份,既然今日敢进来,就别想着能轻易走了......
赤松美姬一双美目暗地里发狠,被她很好地藏在了阴影下,下一刻又重新扬起脸,笑得妩媚动人:“那就如方才所说,果然这位小友是来还钱的对么?”
時雨好整以暇点点头:“嗯,没错。”
果然就是听到了嘛,一开始还装没看见她......
時雨淡淡微笑着,靠着椅背,双手十指交叠放于身前,看对方怎么说。
而赤松美姬也不出所料,立刻就给出了答案道:
“不行。”
不等時雨反问,她直接开口道:“你看,这件事本身与你并无关系,然而你却打了我们这边的人,还把我的小员工也带走了......”
“这一来等于变相地扰乱了厅内工作,加之用筹码反过来赎人什么的,以往也没有开过这个先例。”
“于情于理都说不通不是?如果只是去前台兑钱,那么请便,然而若是想带走善逸,那么很遗憾,不行。”
赤松美姬挑着眉,环抱双臂,轻声细语地说着:“我观这位小友气质不凡,出手阔绰,想必也不会对一个干干瘦瘦的小男孩感兴趣才对。还是说怎么着,莫非只是看着豪气,其实是胃口偏小......喜欢青涩的?”
她尾句转着弯,话里明显意有所指,立刻周围就有了骚动。
善逸咽了口唾沫,不安地瞥了一眼時雨,果然发现对方脸色淡了下来,而再一转视线,周围人略带怀疑的打量也令他感到刺目,不由得慌乱地低下了头。
時雨眯着眼默默听完对方的话,不动声色地勾起嘴角,轻笑一声道:“呵,我就说么,赌场的老板娘怎么会是简单的人物,瞧这眼力,谁听了不说声‘猜的真准’?”
顶着赤松美姬狐疑的目光,時雨表面仍挂着笑,摇了摇头自嘲笑道:“不过您真还别说,我还就喜欢比自己小的。”
“那种为了追上我而努力变强的模样,真是看多少遍都不嫌够。”
“而要说比我年纪大的......呵,不好意思,我反而还看不上呢~”
此话一出,赤松美姬面容狰狞一瞬,不仅是她,周围也一下子传来好几声成年男士心碎的叹息,更夸张的是,其中居然还夹杂了几道女性的声音?!
真的假的啊......那几位夫人都有婚配了吧??
善逸流着冷汗,心中默默感慨对方魅力之大,而紧接着身边的時雨又开口了:“哎呀抱歉,这话说得不好,得罪诸位了。”
“其实各个年纪都有独特美好之处,不该把眼光定得这么单一的,要么怎么说我年轻呢,字里行间还是考虑得不够周到。”
時雨朝身后的众人道完歉,又转过身子笑了笑说:“还是得像老板娘多学学才是,要是像您这样韵味成熟的美人,定然不会说出我这般不懂事的话来。”
她不紧不慢地舔了一下尖牙,赞道:“看来还得是活得长、见得多了,才能有更加得体的表现啊。”
“......够了!”赤松美姬兀地阴沉了面容,咬牙恨道:“你今天来就是来找事的是吧?!”
“如果打的是带走人的算盘,那我直接告诉你,你想都别想了!”
“来人——!”
见对方叫人,時雨眼里一暗,立刻坐直了身子,警惕着准备迎战。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还不等她做些什么,身边的人就先一步开口为她打抱不平了:
“喂!凭什么啊?!”
有人站了出来,义愤填膺道:“既然人家赢了钱!那么拿钱兑人又有什么不行?!就算麻烦一点,先把钱给这小伙子,让他自己赎自己不也一样吗?!”
“就是说啊,我说老板娘,你可别掺私人情绪啊,还说什么没有先例,你之前带着情人来赌不也没收对方钱嘛!”
“什么?!还有这事儿么!我还以为柏青厅是守规矩的呢,怎么也跟那种三流赌场一样?”
“可不是嘛,都乱了套了啊......”
一时间众人交头接耳,嘈杂四起,传入赤松美姬耳中,令她愈发心火猛烈。
“都别说了!!”
她手一挥,美目凶狠眯起,咬着后槽牙问众人:“......好,那照你们来看,要怎么样才算满意?”
“事先说好,没开过先例的事我是不会允许的,柏青厅才开了十多年不假,但红木会可是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了!就算你们想要开新的规矩,也要先问过我们家的传统再说话!”
“你说赤松家的传统,那应当就是指那盆红松了吧?”
時雨转头望去,就见之前搭话的那位老绅士拄着手杖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朝着前方的赤松美姬说道:
“如果是这个打算,那未免太欺负人了不是吗?况且‘红勾玉’一直以来只对同行的极道使用,他们都是普通人,你又何必用这招对付他们?”
“......红勾玉?”時雨喃喃念了一遍,疑惑地看向老人,“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弯下腰,低头轻声告诉了她:
“是指一种赌法。”
原来,所谓“红勾玉”指的是以血为誓,赌博三次的赌法,立誓的双方都要以身体部位做赌注,流下的血则用以浇灌一盆红松,而游戏期间单局的输赢不论,只按最后个人赢的总数定胜负。
如果最后算下来是二比三或者一比二输了,便要被砍掉与输掉局数数目一致的部位,反之,如果赢了,那么不仅之前的赌债和败局全都一笔勾销,提出赌局的对方也要付出同样的代价。
因此,在过去这是一种获得暴利的赌法,有些时候甚至有人会拿整个家族的存亡来做赌。
胜了,则吞并对方家族,输了,也会被对方家族所吞并。
只是这毕竟是没有法规保障的灰色地界,倘若没有相当的实力那便很难赢下一局,更何况还在他人主场,难免不在暗中失利。
“......因此,除非是家族之间的重大利益之争,轻易不会用到这种赌法。”
老人朝着時雨摇了摇头,道:“还是慎重些,换个法子为好。”
時雨明白,这话的意思是说如果出千技术不到家,那么失败的局面会极大,同时哪怕自己真的获得了胜利,没有家族作为依靠,恐怕也很难被允许活着离开。
只是有所依靠的不仅有对方,她自己也是有后台的。
時雨笑了笑,暗中摩挲了下口袋里的符纸。
不就是搬后援吗,她也会啊。
“好,我同意了。”
此话一出,围观的众人顿时一阵哗然,连善逸也面露惊恐地转头看向自己,時雨暗地里好笑,揉了把对方的头,又摆摆手按下周围的惊呼。
“别急嘛诸位,我觉得自己还是有点自信的呢。”
说着,時雨调整了下坐姿,就着一个惬意的姿势靠着椅子撑起下巴,道:“就用那什么......红勾玉赌法,赌上三场,没错吧?”
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赤松美姬有些意外地扬了下眉,慢悠悠点头道:“没错。”
好吧,既然双方都答应了,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众人不再多言,皆息了声,观望接下来会怎样操作。
当着所有人的面,赤松美姬重申了一遍赌约内容:双方的赌码为身体单一部位为主,此外再加上善逸的卖身契,以此为赌注,进行二到三场的对局。
“赌局的内容就由双方一人一个决定,如若平局,那么则按照老传统玩法进行第三局。”
“请在座各位做个见证,这第一局按规矩应由主家来定,而我这边选择的内容就是——麻将。”
不出所料啊......
時雨神色淡淡,一手端着被她即时撤下来的花生碟子,边往嘴里扔着花生米,边看对方拍了拍手,而立刻就有人跑着过来布置场地。
很快,就有四个健壮男子抬着一张大桌子走了过来。
那桌子规格比普通牌桌更大,做工也更精致,最令人瞩目的是中间被玻璃罩起来的圆盘。
時雨正好奇桌上的圆盘是干什么用的,没注意到身边的善逸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了。
“......時雨姐,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声音?
時雨倾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啊。”
“唔等等......好像真的有?”她又听了一会儿,这次确实听到了有什么细微的异响正从桌子里发出,“这是怎么回事?”
善逸一脸紧张地抿嘴凑了过来,而時雨也顺势歪过脑袋偏去,就听见他在自己耳边小声说:“这桌子,怕是机器做的......”
善逸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在上个星期,柏青厅刚引进了一批麻将机,本以为还要过段时间才会拿来营业,没想到为了赌局居然提前用上了。
按他说的意思,这种机器牌桌内部构造复杂、做工精密,甚至还可以做到远程遥控,若是对方有意出千,那么恐怕直到打输了他们也察觉不出来。
嗯......有点棘手啊这个。
時雨嚼着花生米,眼里失去高光一瞬。
看着壮汉们将之前的桌子从身前抬走,换上新搬来的麻将机,她心中思考对策的同时,也不忘吐槽一句城里人怎么连打牌都玩得这么高级,连作弊都能用上高科技。
然而该阻止的还是要阻止,時雨默默坐直了身子。
如果不能确定对方出手的时机,那干脆一开始就不要让这一